軍官沒有理會王桂香的哭訴和張富貴的懺悔。他把目光落在那個靠坐在牆角、腦袋上纏著繃帶的假兒子身上。
「許文博。」軍官喊了一聲。
許文博沒動,依舊保持著那個癱在牆角、腦袋歪到一邊的姿勢,眼睛半閉著,呼吸勻稱,像是還沒從楊小栓那當頭一棒里清醒過來。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伴你閒,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軍官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別裝了。小栓那一棍子敲的是後腦勺,但不至於把你敲傻。農場衛生員給你檢查過了,皮外傷,連腦震盪都不算。」
許文博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依然沒睜眼。
軍官把文件夾往他旁邊的牆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在狹小的庫房裡格外刺耳。許文博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震得渾身一抖,猛地睜開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頭疼……我什麼都不知道……」
軍官拉過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蓋章定論的檔案:
「許文博,我們的人已經調回了你從京市過來的所有檔案。今年五月,你向京市專案組遞交了一封舉報信,誣告你父親許遠洲有問題。你舉報之後不到半個月,你父親被調離原剛位,你祖父在這期間突發心臟病去世,你的祖母和母親妹妹隨後被牽連。這些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許文博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虛弱:
「我……我當時是被逼的。有人威脅我,說如果不舉報,就會查到我們家——查到許家。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被牽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四處躲閃,一會兒看看地面,一會兒看看天花板,就是不敢看軍官的眼睛。
軍官沒有打斷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許文博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許文博終於撐不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從裝出來的無辜變成了真實的冷漠,那是一種破罐子破摔之後的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
「因為許家那個老太太,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文件,「有一次在飯桌上,她盯著我看了很久,說了句『這孩子越長越不像咱們家的人』。我端著碗的手都在發抖,好在她沒注意到。許遠洲那個老東西後來也對我起了懷疑。我知道他們遲早會查出真相,所以我先下手為強。」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一種認命之後的嘲諷:
「我寫了舉報信,誣告他們。反正這年頭,隨便扣個帽子就能讓人家破人亡。我只是沒想到,許家那個老不死的會當場被氣死。」
王桂香聽到這裡,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親兒子許文博,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文博也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後悔,只有一種近乎陌生的平靜。
他輕輕說了句:「娘,你別哭了。事情既然做了,就沒有後悔的餘地。」說完他把臉別到一邊,不再開口。
幾個孩子趴在庫房的窗戶上,雖然把裡面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但還是一知半解。
花花踮著腳尖,鼻子尖壓在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她趕緊用袖子擦掉,生怕錯過什麼。
「安安哥哥,有田姨夫是被壞人偷走的嗎?那為什麼壞人還把有田姨夫養了二十年?她們既然不喜歡有田姨夫,為什麼還要把他從家裡偷出來?」花花轉過頭來仰著臉問安安。
安安還沒回答,軍軍已經皺著小眉頭接了話:「因為她是小偷。小偷只喜歡偷東西,不管會不會喜歡。」
懷安在旁邊補充道:「她偷的不是東西,是別人的孩子。」
星星仰著頭問:「那她自己都有孩子了,為什麼還要偷別人家的孩子?」
楊小栓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哼了一聲:「壞人就是壞人,他們那是看不得別人好唄。把自己家的孩子當個寶,把別人家的孩子像根草一樣對待。」
趙小磊站在最後面,裹緊了圍巾,只說了句:「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花花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不明白,又跑過去問王建國:「大姨夫,那個偷孩子的壞人會坐牢嗎?」
王建國低頭看著這些義憤填膺的小傢伙,伸手揉了揉花花的小腦袋,只說了一句:「會。所有的壞人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張有田站在人群後面,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從王桂香哭著坦白當年是怎麼把兩個孩子如何調換的,她自己的孩子又是怎麼早產體弱,沒錢醫治,為了給孩子一條活路,她才偷走了他的人生。
又到那個許文博平靜地承認因為害怕身世暴露,主動寫舉報信誣陷許家人,氣得老爺子當場撒手人寰,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口上。
這個被偷走了二十年人生的男人,這個從小在棍棒和咒罵中長大的孩子,這個被搶走了撫恤金、被趕出家門、在山洞裡等死的退役軍人,此刻卻覺得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抬起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孫小英輕輕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從他緊攥的拳頭裡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扣進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緊。張有田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用力握了一下。
窗外,臘月的風依然冷,但夕陽從庫房那扇小小的窗戶里斜斜地照進來,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帶,正好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