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那五口人本來還掙扎著罵罵咧咧,一聽這話全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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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香臉上的威風早就沒了,兩條腿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別……別抓我們……我們就是來找兒子要幾個錢過年,沒幹壞事啊……真的沒幹壞事啊……」聲音越說越小,到後來已經帶了哭腔。
張富貴雙手被銬在身後蜷在地上,臉上還掛著剛才疼出來的鼻涕眼淚,這會兒也不嚎了,一個勁兒地往人群里縮——好像縮得夠小,別人就看不見他似的。
張有蘭頂著那張被花花扇成豬頭的大餅臉,兩隻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連求饒都張不開嘴,只能含含糊糊地發出幾聲哀嚎。
張有福更慘,被星星和懷安一頓組合拳揍得渾身沒一處不疼,癱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氣。
那個許家養大的假兒子被楊小栓一棍子敲暈後就沒動彈過,被人抬起來往農場裡送,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腦袋歪到一邊,像個被拆了線的布偶。
花花看著叔叔們都出手了,也沒她什麼事了。
她目送著張家那幾口人被推推搡搡地押走,小臉上露出一絲意猶未盡的表情,衝著他們的背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這次就先饒了你們!下次再敢罵我小英姨和姨夫,我還出手!」
小嗓子又脆又亮,在空曠的農場門口迴蕩。
幾個正在押人的戰士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趕緊繃住臉,努力維持執法人員的威嚴。
懷安小聲嘀咕:「這幾個人也太不頂打了,我還沒用上全力呢。」
星星跟著附和:「就是!風頭都讓花花妹妹出了,下次再遇上這種事,咱倆一人一個,不能再落了下風。不然大夥還以為咱倆不如花花一個女孩子,說出去臉往哪擱?」
楊小栓把那根木棍往肩膀上一扛,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扭頭對趙小磊說:
「石頭哥,剛才那個被我敲暈的,是不是太不經打了?我還沒使勁呢他就倒了。」
趙小磊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內容很不平淡:「你敲的是後腦勺,換誰也扛不住。」
安安和軍軍對了個眼神,誰也沒說話。
他們倆一個盯著左邊人群,一個盯著右邊人群,還保持著戒備姿勢——萬一還有不安分的人呢?得隨時準備出手保護弟弟妹妹們。
看熱鬧的村民慢慢散開了。
有人邊走邊搖頭,說這場熱鬧看得值,比公社放電影還精彩。
有人還在爭論安安和軍軍那兩顆石子到底從哪個角度飛出去的,一個說左邊,一個說右邊,爭得面紅耳赤,差點自己打起來。
一個嬸子拉著旁邊人問:「你說這些當兵的抓那六個拉架的,是為啥?」
被問那人白了她一眼:「啥拉架的?你沒看出來他們是衝著那幾個孩子去的?」
嬸子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膽子也太大了吧!難怪當兵的抓他們。」
一個老漢拄著拐杖慢悠悠走在人群最後,臉上的表情像在回味一場意猶未盡的好戲,嘴裡念叨著:
「我活了快七十年了,頭一回見到這麼厲害的娃。那個小丫頭扇人巴掌的架勢,比水滸傳里的孫二娘還猛。那兩個小子扔石子那個準頭,擱在早年間打鬼子那會兒,一個人就能守住一個山頭。這幾個娃娃長大以後,怕是不得了啊。」
他拄著拐杖走遠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農場門口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押走的人斷斷續續的哀嚎。
…
王建國接到通知就往農場趕。
部隊駐地離楊家峪村不過六七里地,吉普車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顛了一路,車輪碾過結了薄冰的坑窪,嘎吱嘎吱響個不停。
臘月正午的日頭白晃晃地掛在天上,光倒是亮堂,可照在人身上就跟摻了水似的,半點暖和氣兒都不剩。
風比早晚小了些,照樣往人領口裡鑽,專挑棉襖沒掖嚴實的地方下手。
車剛停穩,排氣管噴出一團白霧,轉眼就被風撕散了。
王建國從車裡跳下來,棉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一個角,露出褲腿上濺的半圈泥星子——已經凍成了硬殼,拍都拍不掉。
車門還沒合上,幾個孩子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腳底下踩著碎雪和凍土,嘎吱嘎吱的。
跑得最急的那個小身影一個趔趄,差點栽進王建國懷裡。
正午的日頭把他們的影子縮成幾個圓滾滾的小糰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軍軍跑在最前面,小臉上還掛著剛才打架時蹭的一道泥印子,在日頭底下曬了小半天,半干不干地貼在腮幫子上,黑一道黃一道的,跟唱戲的花臉似的。
鼻尖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大喊著:「大姨夫!大姨夫!我跟安安哥哥帶著弟弟妹妹們打壞人了!我們把壞人都打跑了!」兩隻胳膊使勁揮舞著,在日頭底下劃出一道道影子。
緊跟在後頭的安安倒是穩重許多,規規矩矩站在車門旁邊,喊了聲「爸爸」。
小臉上的表情繃得四平八穩,可那一雙眼睛哪藏得住心思——亮晶晶的,跟臘月里房檐上掛著的冰凌被日頭一照似的,又亮又得意。
嘴角想往下壓又壓不住,翹得跟剛出鍋的棗花饃上的面褶子似的。
王建國大手一伸,先撈住剛從旁邊躥過來的星星。
這小子跑得太急,左腳棉鞋的鞋帶散了,鞋舌歪到一邊,露出一截棉襪子邊,襪子口還糊著一圈融了一半的雪沫子。
王建國蹲下來,一隻手托住他的腳踝,另一隻手三下五除二把鞋帶系了個結結實實的蝴蝶扣,嘴裡念叨著:
「你小子跑這麼快鞋都不要了?臘月天摔個狗啃泥,磕掉牙,過年啃不動豬蹄子可別找我哭。」
星星被他念得脖子一縮,嘿嘿笑了兩聲,哈出一團白氣,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哭呢」,又往軍軍那邊跑了兩步,大概是怕大姨夫就著鞋帶的事再念叨上兩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