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維國轉過身來看著手下，聲音沙啞而低沉：「這事拖不得。你傳話給小李，讓他自己想辦法，務必給我帶個活的回來。只要能帶回來人質，折幾個弟兄不算什麼。等事成之後，我重重有賞。」
手下趕緊應了聲「是」，又低聲問了句：「姓錢的那邊您打算怎麼辦？」
黃維國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而疲憊，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殺氣：「先不用管他。眼下最要緊的是平縣那邊的事，上邊催得急。等平縣那邊辦妥了，再慢慢收拾姓錢的。」手下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了。
病房門剛合上，病床上的黃玉傑就開始疼得哀嚎起來。
從受傷到現在已經兩天多了，雖然脫離了危險，但心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每喘一口氣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肋骨縫裡剜。
看見父親手底下的人走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剛一動就扯到了傷口，疼得哎呦一聲又倒了回去，臉上的表情擰成一團。
「爸——」黃玉傑仰面朝天躺在枕頭上，額頭上全是疼出來的冷汗，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眼神卻還跟從前一樣囂張，「疼死我了……姓趙的那小兔崽子啥時候能抓到？等抓到了交給我親自動手。我一定要把他碎屍萬段，先把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剁下來，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手指頭餵狗！」
黃維國走到病床邊，低頭看了看兒子胸口那片又被血水洇濕的紗布，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叫大夫」，又坐回椅子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煩躁：
「你就知道逞一時之快。以後做事低調點，別到處樹敵。這回命都差點沒了，還不長教訓。趙家的事要不是你做事魯莽，能有今天這檔子事發生嗎？」
黃玉傑被他爹這一頓訓斥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嘴上還是一點不服軟：
「那也得先讓我把這仇報了才行！不把那小崽子弄死，後患無窮。爸，你不是從小就教我，斬草要除根嗎？」
黃維國瞪著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養傷，抓人的事有我。」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臉上的疲憊和陰沉交織在一起，像一層化不開的濃霧。
楊平安從醫院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站在醫院大門口旁邊的路牙子石上，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把煙霧慢慢吐進臘月冷冽的空氣里。
煙霧在夕陽底下散成淡藍色的一團，被風一卷就沒了。
他眯著眼看著遠處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腦子裡卻一刻也沒閒著。
黃維國那老小子手底下有一整支私人武裝，從柳蔭巷那群掏槍比掏煙還快的鄰居，到碼頭上那些訓練有素的巡邏隊，再到那個姓李的疤臉男人——這還只是他看到的冰山一角，沒看到的不知道還有多少。
更麻煩的是黃維國背後還有職位更高的保護傘撐腰，光靠錢副市長手底下那點人，別說收網了，連網兜都織不齊。
這事必須得請岳父和舅公出手，兩路合兵，才能把這窩毒蛇連根帶須一塊兒拔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穿過馬路，推開了郵局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這個點郵局裡正好沒人，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燙著一頭小捲髮，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鼾聲細得像只貓在打呼嚕。
楊平安走到長途電話亭前，側身擠進去，把摺疊門關嚴實了，又從門縫裡往外掃了一眼——營業員還在睡，口水已經從嘴角淌到袖口上了。
他這才拿起話筒，撥通了省軍區王志誠辦公室的號碼。
話筒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把話筒往耳朵上貼緊了些，另一隻手攏在嘴邊，隨時準備壓低聲音。
這年頭郵局的電話線路都是人工接轉的，保不齊哪個接線員耳朵尖，把他的話聽了去，再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里。
但這事又不能不說，黃維國背後的保護傘在省里，光靠他和錢副市長兩個人折騰，扳不倒那尊大佛。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王志誠沉穩有力的聲音：「喂，哪位？」
「爸，是我，平安。」楊平安把話筒又往下壓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我現在在市里，查到了一些東西，是跟團團圓圓被搶走的事有關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楊平安能聽見聽筒里傳來的呼吸聲忽然重了一下，緊接著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挪動的聲響——大概是他岳父換了個姿勢，或者是起身把辦公室的門關緊了。「你說。」
王志誠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剛才那點日常的溫和像被一把刀齊刷刷削掉了，只剩下一個老軍人在戰場上才會有的那種冷峻和專注。
楊平安從黃維國的身份開始講起：「是我們市委的副主任黃維國找人幹的。是他安排人搶走的兩個孩子。」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茶杯擱在桌上又被人猛地按住了的聲響。
王志誠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語速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在牙縫裡磨過一遍才放出來的：「你確定是他？」
「十有八九。」楊平安把前天晚上趴在黃維國房頂上偷聽到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黃維國怎麼吩咐那個疤臉男人，那個叫李哥的怎麼領了命令，怎麼帶著人連夜趕往平縣。
說到最後他補了句，「那個李哥離開後我就立刻打電話通知了家裡，現在我大姐夫王建國親自帶著部隊的人在家守著，若雪和兩個孩子的安全您不用擔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拳頭砸在辦公桌上，隔著電話線都能感覺到那股震動。
王志誠的聲音里那股壓不住的怒意，隔著百十公里都能燙人：「這幫人簡直無法無天，跟土匪有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