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推開車門,快步穿過馬路,進了醫院對面的郵局。
郵局裡人不多,一個老太太正趴在櫃檯上往包裹上貼郵票,貼一張哈一口氣,再用掌心壓實了。
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是個中年婦女,燙著一頭小捲髮,正百無聊賴地翻著報紙,翻兩頁打個哈欠。
楊平安找了個空電話亭,撥通了平縣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王建國的嗓門隔著電話線都能震得話筒嗡嗡響:「喂!誰啊!」
楊平安趕緊把話筒從耳朵邊移開一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流暢 】
他這個大姐夫在部隊裡訓新兵訓慣了,接個電話都跟喊口令似的。
他把話筒重新貼回耳朵邊:「大姐夫,是我。家裡怎麼樣?」
王建國一聽是他,嗓門又拔高了半度:「平安!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家裡有我帶人守著,農場那邊的孩子們有你二姐夫派的兵盯著,保管一根頭髮絲都少不了!再說農場那邊還有那三隻狗守著,家裡這邊也有元寶和雪豹白天晚上輪班站崗,一有風吹草動那倆狗就嗷嗷叫。我跟你說,就咱家現在這防衛力量,比咱爹那個縣公安局都強!」
話筒那邊隱隱傳來幾聲高亢的狗叫。
楊平安一聽就認出來了,這聲音高亢急促的是元寶,這小東西耳朵最尖,大概是聽見王建國在電話里提它的名字,湊過來刷存在感。
他都能想像出自己房裡,雪豹趴在嬰兒床邊的樣子,一條大尾巴在地上慢悠悠掃著,然後掀起眼皮嫌棄王建國一頓,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打個電話而已,至於傳出二里地嗎。
王建國大概是被元寶的狗叫聲搶了風頭,又補了一句:「你聽見沒有?剛剛是元寶在叫!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咱家找事,來一個咱抓一個,來兩個咱抓一雙!」
楊平安又叮囑了幾句,讓他看好家裡的婦孺,出門一定注意安全。
王建國在電話那邊拍著胸脯保證,那動靜大得楊平安隔著電話線都能想像出他拍胸脯時的畫面——胸口拍得砰砰響,臉上的表情大概是「老子在戰場上都沒怕過,還怕這幾個綁匪?」。
掛了電話後,楊平安靠在電話亭邊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平縣那邊有他爹和三個姐夫在,還有那五條靈犬也不是吃素的,他在這邊就能放手去干。
他出了郵局,去國營飯店要了兩個饅頭一份炒蘿蔔絲,吃完又給錢副市長一家帶了一兜熱乎的包子和幾根油條。
推開病房門時,小寶已經被安頓在靠窗那張病床上掛上了吊瓶。
透明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順著膠管流進他手背上那根細細的血管里。
孩子被折磨了大半個月,雖然剛才在磚窯那邊喝了幾口他給的靈泉水,一時半會兒沒有性命之憂,但身子骨還是虛得厲害。
此刻他閉著眼睛,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那張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的小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脖子上那道被粗麻繩勒出來的青紫色淤痕觸目驚心,手腕和腳腕上也是一圈一圈的淤青,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膿水。
護士正彎著腰給他換藥,棉簽蘸著碘伏輕輕擦過傷口時,小傢伙在睡夢中疼得皺了皺眉,哼唧了一聲。
小寶的親娘趴在病床邊,把自己的臉貼在孩子的頭頂,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的頭髮還是亂蓬蓬的,棉襖扣子依舊扣錯了一顆,但那雙眼睛裡的神采跟之前判若兩人。
之前楊平安頭一回來病房,她站在門口,眼神空洞,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嘴裡念叨著「寶兒快放學了,我去接他」。
此刻她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雖然還在哭,但眼淚是熱的,眼神是清亮的,是那種劫後餘生、又後怕又慶幸又心疼的哭法。
她的嘴唇貼在小寶的頭髮上,翻來覆去說著同一句話:「都是娘的錯,娘沒看好你,娘再也不讓你一個人上學了……」聲音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剜下來的。
小寶的奶奶靠坐在床頭上,老太太自從被楊平安救回來以後精神恢復了大半,這兩天雖然沒辦理出院,但臉上的氣色好了很多,都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此刻她靠坐在小寶的病床邊,伸出一隻乾瘦的手,隔著被子輕輕拍著小寶的腿,眼角掛著淚,嘴角卻彎著,嘴裡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那聲音雖然沙啞,但眼睛裡全是光。
小寶的姑姑坐在床尾,手裡攥著條手帕,擦完自己的眼淚又去替老娘擦。
她看著小寶脖子上那些勒痕,忍不住罵道:「這些天殺的畜牲,對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下得去這種狠手……」話沒說完自己先哭出聲來。
錢副市長站在病床邊,看著這一家子婦孺,眼眶又跟著紅了。
他背過身去,悄悄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轉回來時又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模樣。
他走到楊平安面前,拉過他的胳膊,對著病床上的老伴和坐在旁邊的女兒兒媳介紹道:
「這就是我剛才跟你們說的楊平安同志。多虧了他幫忙,咱們小寶才能平平安安地回來。他就是咱一家的大恩人。」
老太太一聽這話,掙扎著就要起身。
楊平安趕緊迎上去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穩穩地按回床上。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那隻乾瘦粗糙的手把他握得死緊,眼淚汪汪地仰頭看著他:「謝謝楊同志……謝謝你救了我這老太婆,又救了我孫子……」說著又要起身下跪。
楊平安趕緊按住她:「大娘,您別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您好好養著,小寶以後還得靠您幫著照顧呢。」
小寶的親娘也跟著轉過身來。
她走到楊平安跟前,兩條腿一屈就跪在了地上,嘴裡說著:
「謝謝恩人救了我娘和孩子……您這是救了我們全家的命……」
楊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正色道:「嫂子,您趕緊起來。我只是舉手之勞,當不得您行這麼大的禮。」
小寶被大人說話的動靜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目光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楊平安身上。
他把那隻沒打吊瓶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微微張開,沖他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