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通往城郊的土路上顛著,窗外是大片被積雪蓋得嚴嚴實實的農田,偶爾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從窗外掠過去,枝丫上蹲著幾隻縮著脖子的烏鴉,黑得像誰往樹梢上撒了把煤渣。
車子離那座廢棄磚窯還有一里多地就停下了,怕打草驚蛇。
楊平安跟著錢副市長和陳秘書踩著積雪往前走。
說是磚窯,其實就是幾個殘破的窯洞連著一排半塌的工棚,窯頂上覆著厚厚的積雪,磚縫裡長滿了乾枯的蒿草,在臘月的寒風裡抖得跟篩糠似的。
一股冷風裹著碎雪沫子劈頭蓋臉砸過來,楊平安把棉襖領口往上拽了拽,目光迅速掃了一圈周圍的地形。
磚窯背靠一片光禿禿的楊樹林,正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荒地,視野倒是好,但也意味著正面突入沒有任何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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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暗暗罵了一句:這地方選得真夠刁的,別說大活人了,就算一隻野兔子從荒地上躥過去,窯洞裡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早就在此等候的一個領頭的便衣中年人快步迎上來,在錢副市長身旁站得筆直,聲音壓得極低:「領導,孩子就在最裡頭那個窯洞裡,一共四個綁匪,都配有手槍。周圍沒有發現同黨,已經按您的指示全部布控完畢。」
錢副市長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不遠處那個黑黢黢的窯洞口。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鋼釘:「第一組從左翼包抄,堵住後門;第二組從右翼突入,動作要快,務必在孩子受到任何傷害之前把人救出來。」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嗎?」眾人點頭,迅速散開。
楊平安跟在錢副市長身後,壓低身形沿著工棚的殘垣斷壁往窯洞口摸去。
腳下的碎磚和凍土被踩得咯吱作響,他儘量把步子放輕,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幾個綁匪的背影。
四個綁匪——一個蹲在窯洞口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陰影里一明一滅,嘴裡還哼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聽著像是《沙家浜》里刁德一的唱段,調子跑得連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在唱什麼。
一個靠在窯壁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軍大衣領子上結了一層薄冰。
還有一個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劃拉什麼,楊平安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這傢伙居然在畫王八,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五六個,個個歪歪扭扭,殼比頭還小,看著像一群沒了殼的蝸牛在地上爬。
最後一個應該在窯洞裡守著孩子。
第一組的便衣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窯洞上方,楊平安看到領隊的人打了個手勢——就位了。
錢副市長深吸一口氣,剛要舉手示意第二組突入,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
那個蹲在窯洞口抽菸的綁匪忽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往上一抻。
大概是想活動活動筋骨,結果這一抻,正好瞥見左側工棚後面閃過一道人影。
他抻懶腰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兩隻手還舉在頭頂,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摔,扯著嗓子喊道:「有人!」
整個窯洞瞬間炸了鍋。
那個打盹的綁匪一個激靈彈起來,口水還掛在嘴角,槍已經拔出來了,衝著左翼方向「砰」的就是一槍。
子彈打在工棚的磚牆上,碎磚屑四處亂飛,濺了那個還在畫王八的綁匪一後腦勺。
楊平安下意識地往掩體後面縮了縮,心裡暗罵——這傢伙槍法爛成這樣,連人都沒看清就開槍,也不知道黃維國從哪找來的這麼一群烏合之眾。
槍聲在空曠的磚窯上空炸開,驚得旁邊枯樹上幾隻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嘎嘎叫著在天上繞圈,大概是在罵這群兩腳獸大白天不讓人安生。
那個在地上畫王八的綁匪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那根樹枝都不知道扔哪兒去了,兩隻手撐著地面往後蹭了好幾步,褲腿上沾滿了碎磚渣和泥巴。
窯洞裡頭的那個綁匪聽到槍聲,一把揪起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寶擋在身前,用手槍頂著小寶的太陽穴,從窯洞口慢慢走了出來。
那孩子的脖子和手腳上本來就綁著粗麻繩,臉上全是泥灰和淚痕,棉襖袖子被扯破了一大塊,露出裡頭灰撲撲的棉絮。
楊平安看到小寶的嘴唇乾裂發白,整個人像一隻被拎住了後頸的小貓,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都退後!誰敢上前一步,老子就嘣了這小崽子!」
那綁匪躲在小寶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握槍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
他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都讓開,趕緊放老子們離開!」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錢副市長站在正面的掩體後面,看著綁匪手裡那把手槍和抵在小寶太陽穴上的槍口,臉上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個乾淨。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楊平安蹲在他旁邊,能感覺到錢副市長在拼命壓制自己衝出去的衝動。他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節攥得發白,整條胳膊都在微微發顫。
楊平安蹲在掩體的陰影里,目光釘在那個綁匪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上。
那個指節正在越收越緊,再拖下去,不管是因為緊張走火還是狗急跳牆,小寶都會有生命危險。
他不能賭這個亡命之徒的理智,也不能賭周圍那些便衣能在綁匪開槍之前把他一槍擊斃。
子彈可不長眼,萬一打偏了,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