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選擇(5200字)
看著眼前神色莫名的李慕,許然回憶起自己的人生,感覺自己是幸運的。
他修行之初是在凡間界,並且距離玄清宗不是十分遙遠,有著宗門弟子維持秩序,並沒有經歷過什麼苦難。
之後,他又加入了長清郡最強大的宗門玄清宗,在這裡,有嚴厲但盡責的老師,有方方面面都替他考慮的月師姐,有關心他的同門。
在整個玄清宗的修行生涯里,他更是只享受到了關心和愛護,一點苦也沒有吃過。
仔細想想,自己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了,卻還從未見識過這個世界真正的底層。
他覺得或許自己要找個機會,去外面的修行界看看,而且就要在隱道紀這個時代。
趁著天下強者都塵封了,自己有著足夠自保的修為實力,才能出去看看。
若不然,等過了隱道紀,未來大道盛世降臨時,世間的強者必然數不勝數,那個時候他就算想出去也沒有那個膽量。
不過,雖然產生了這樣的念頭,許然倒沒有想過現在就去。
他可是答應過月師姐會成為宗門的守山人的,他就算想出去,也得確保宗門安然無憂的情況下,才能離開。
現在,還是先守好宗門吧。
想到這裡,許然輕輕地搖了搖頭,隨即將目光落在李慕身上,沉吟片刻之後,說道:「若老夫猜的沒錯,你這幾天應當有收到許多大宗的邀請,並且他們應當也開出了塵封石的承諾吧?」
以李慕所表現出來的潛力,若是放在正常時代,是有很大機率衝擊元嬰期的,這對於長清郡各宗而言,絕對是個不小的吸引力,就算付出一枚塵封石也是值得的。
聽見此話,李慕倒是沒有否認,而是坦然的點了點頭,回道:「包括前輩所在的玄清宗在內,長清郡超過半數元嬰宗門,都向我發出了邀請。」
許然微微頷首,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看著李慕的神情,有些詫異的說道:「這麼說,你拒絕了?」
李慕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語氣有些悵然的說道:「我身為李家族長,拋棄族人,加入其餘宗門,像什麼樣子。」
他停頓片刻,微微抬起頭,目光一閃一閃的注視著遠方說道:「我們李家雖然只是個紫府家族,卻也有著五千年的歷史,我們家族自初代老祖開始,一代又一代人,一生中最大的目標,就是家族之內能夠誕生出一名金丹期族人。」
「這已經成為了我們家族所有人的執念了,一代人又一代人前仆後繼的努力,卻始終沒有人實現這個期待。」
對於李慕所在的李家,許然也了解過一些,這個家族紫府勢力中,算是比較古老的了。
一般紫府期家族普遍只能傳承兩三千年,超過這個時間,要麼走向沒落,要麼,晉升為金丹勢力。
說來也怪,這個家族巔峰時期同時擁有超過十名紫府期,可卻始終無人突破到結丹期,像是少了那麼一絲氣運一般。
不過一個家族能夠傳承這麼久,必然也是有一些特質的。
李慕看向許然,輕笑了一聲,接著說道:「也不怕前輩笑話,在我心裡,我應當是我們家族有史以來最有希望實現族人金丹期期待的人。」
「我們家族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若是我離開了,或許又要等上無盡的歲月。」
「若是在我小時候,家族待我不好,我或許還可以答應各宗的邀請,離開家族,加入宗門。」
「可是偏偏,自我降生以來,家族就始終關愛著我,從未讓我受過任何的委屈,在我踏入修行之路後,所需要用到的資源,也是想盡一切辦法的給到我。」
她說著微微低下頭,情緒有些低沉的開口,「為了讓我完美築基,不留下一絲一毫的道傷,家族三名長老付出了生命,我親眼看著其中一名長老,渾身是血的來到我跟前,將一枚靈藥交到我手裡,然後嘴裡含著滿足的微笑,讓我好生修煉,說完,他便————」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來,而是話音一轉,繼續說道:「我知道加入大宗門有著各種各樣的好處,功法,資源,名師,若是一直表現優秀,甚至還能獲得塵封石,前往未來大道盛世,以我的天賦,在未來大道盛世的時代,或許能夠走到更遠————遠到我無法想像的境界————」
「但是身為家族之人,不能只接受家族的供養,享受家族所帶來的好處,所以————」
她話還沒有說完,許然便接過她的話,繼續說道:「所以,哪怕放棄自己的道途和未來,你也想以家族修士的身份,在這個時代,衝擊結丹期,讓家族踏足結丹期勢力,以回應一代又一代族人的期待,對麼?」
許然神色複雜的盯著李慕,其實在修行界,家族修士加入宗門之後,並不意味著就要拋棄家族身份。
只是這裡面有個優先權,加入宗門之後,首先是宗門弟子,其次才是某個家族之人,並且加入宗門之後族人的修為,並不能算作這個家族的本身勢力。
對於李慕來說,加入宗門之後,哪怕她修為達到了金丹期,乃至更高的境界,也無法利用宗門的身份資源回饋到家族更多,頂多就是在家族遇到危難的時候,援助一二。
這並非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想要的是,自己修為突破之後,直接帶領整個家族更進一步,躋身於更廣闊的天地,讓整個家族都跟著受益。
許然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哪怕你自己也清楚,在如今這個時代,就算你拼盡全力,也並非有絕對的把握能夠達到結丹期。」
反而是加入宗門之後,若是能塵封到未來盛世,你不僅有機會成就金丹,甚至能踏足元嬰,乃至化神境,也不是沒有希望。
許然的話音落下,李慕臉色微微一僵,她雙手握緊拳頭,呆立了許久。
而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的點了點頭,說道:「家族的人曾經為了我的道途而付出所有乃至生命,那麼我為了家族,放棄自身的道途,又有何不可?」
「家族的意義,不就是如此麼?相互扶持,相互前進,而不是只關心著自己的道途。
「」
她說完,握緊的拳頭被鬆開,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微微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紅潤,就像是放下了沉重的負擔一般。
許然看到她的反應,頓時明白了,她方才那句話,看似是在回答他,實際上是對她自己說的。
他之前還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對方會和自己這麼一個此前沒有交流過的陌生人說這些,未免有些太過毫無防備了。
直到此時,他總算是明白了。
應當是她這些天接受了太多的邀請,讓她內心也在動搖,掙扎,糾結。
然後正好他方才提到了這件事情,她看似是在和自己交流,實際上是趁著這個機會,重新說服自己,堅定自己的意志,不再動搖。
對此,許然並不覺得奇怪,也沒有改變對她的看法,反而覺得這樣才顯得更加真實。
動搖,掙扎,糾結才是正常的反應,若是一個人,在面對自身道途的時候,沒有這種念頭,那必然是不正常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動搖中,能夠堅定自己的心意,這才是最真實的表現,絲毫不會改變她的品質。
想到這裡,許然對著李慕輕輕一笑,說道:「看來你已經確定好自己的心意了,老夫雖然對此感到有些可惜,不過還是要祝福你,我希望未來某一天,可以聽到李家成為金丹家族的消息。」
李慕聞言抬起雙手,對著他鄭重的行了一禮,說了句:「謝謝前輩的祝福,也謝謝前輩願意耐心傾聽晚輩的訴說。」
許然擺擺手,呵呵笑道:「無妨,老夫平生沒有別的愛好,就是喜歡聽故事,若是未來你有什麼故事,老夫十分歡迎你講給我聽。」
李慕聞言笑著回應道:「晚輩知曉了,若是將來有什麼故事,晚輩一定來講給前輩您聽。」
許然微微頷首,接著將一枚傳訊玉符用靈力包裹著送到她手心,說道:「那就說好了,老夫等著你的故事。」
李慕看著手心的傳訊玉符微微錯愕了一下,隨即將傳訊玉符收好,輕笑一聲應道:
;
好。」
就在兩人說話間,許然臉色微微一動,察覺到有人正朝著此處而來。
看見許然的反應,一旁的李慕微微偏過腦袋,朝著他看的方向看去。
僅僅片刻的功夫,三道氣度不凡的年輕身影一起出現,在看到李慕之後,三人眼神一亮,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衝著她喊道:「李慕道友,原來你在這裡啊,可算是找到你了。」
這三人許然都認識,落雲宗的墨千山,天劍宗的柳無痕,星辰宗的步生塵,他們正是和李慕一起在交流大會上獲得了「長清四秀」稱號之人。
只是他們的態度卻和之前不一樣,許然記得十分清楚,在昨天的交流大會上,他們被賜予稱號時,對李慕的態度算不上熱情,只是保持著基本的禮貌而已。
這倒也正常,畢竟李慕的出身和他們三個人有著巨大的鴻溝,他們能夠保持禮貌,已然算不錯了。
不過他們今天突然轉變態度,應當是聽了宗門長輩的勸說,明白了李慕的潛力和分量,打算將她拉攏過來。
一旁的李慕也察覺到了幾人態度的變化,她微微愣了一下,不過作為小家族的族長,她時常與人打交道,也很快地反應了過來,隨即款款上前,熱情地和三人打起了招呼。
三人也注意到了許然,趕忙上前對他行禮。
許然只是對著他們輕笑地點頭示意了一下,而後便默默轉身離去。
聽著身後傳來的歡笑聲,許然微微搖了搖頭,內心有些感慨。
這新的長清四秀,雖然是以李道一,洛千雪和楚凌霄三人為目標而提出來的,但他們和李道一三人相比,卻少了一些純粹。
至少,當初李道一他們三個人走在一起時,可是沒有抱有任何功利之心的,走在一起,只是單純的源自對彼此的欣賞。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這個世間,又能有多少像當初的李道一他們一樣的人呢?
像他們那樣純粹的友情,本就稀少。
反而是像如今這長清四秀一樣,因為各種因素而成就的友誼才是常態。
*
*
*
大比結束後,整個玄清宗的氣氛都有些低落。
此前因為李道一的存在,將宗門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原本大家都期待著這一次的交流大會是宗門的秀場。
然而當大比結果出來之後,大家的熱情一下子從最高處跌到了谷底。
任誰也沒有想到,宗門的表現會如此之差,要知道如今宗門可是道盟盟主啊,如此表現,心裡落差實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大比結束後的這些天,當那些留在這裡交流論道的各宗弟子都在用異樣的目光審視他們時,大家更感到無比的屈辱。
那些目光落在大家的眼裡,仿佛就像是在說自己不行一般,偏偏因為大比的結果,他們還沒有底氣反駁,只能握緊拳頭,咬著牙,將這種屈辱感咽了下去。
然而,這樣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幾天,宗門在大比上的失落,便以另外一個方式被掙了回來。
大比結束後的第四天,來到了交流論道的環節,然而論道大會才剛剛開始沒多久,玄清宗的山門之內,青玄峰所在的方向,便升起了一股巨大的靈力漩渦。
與之而來的,還有一股讓人感覺寧靜祥和的意境。
察覺到這一幕之後,大會上的各種之人頓時騷動起來,紛紛瞪大眼睛,看著靈力空中那橫跨數百里的靈力漩渦。
有人震驚的出言道:「那是————有人突破金丹的異象,是誰?」
話音剛落,便有人翻著白眼回道:「這裡是玄清宗,你說呢?」
「玄清宗有人在突破金丹————」
現場的氣氛一靜,許多人目光複雜的看向玄微真人所在的方向。
如今可不是以前,在現在這個時代誕生一位金丹期,已經足以讓大家內心震動了。
此時一些宗門的人心情不是很好,之前大家看到玄清宗在大比上的表現時,還想著,這個宗門已經沒有了未來,長清道盟遲早會回到他們手裡。
結果他們還沒有得意幾天呢,就被打臉了。
這讓許多人無比的惆悵,一些人更是在心裡暗罵,「怎麼會這樣,這玄清宗哪來的這麼多天才,在這種時候,都能突破金丹,屬實是太可恨了。」
現場許多人都對突破金丹之人而好奇,他們十分想看看,到底是誰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中,還能突破到金丹之境。
對於突破之人,其餘人不了解,不過許然卻十分清楚,那淡如止水的意境,正是來自林安的。
感受著這股氣息,許然也是十分的感慨,沒有想到,當初青璃讓他帶回來的那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居然能夠走到這一步。
哪怕林安在閉關突破前,就跟他說過這個事情,不過當對方真正突破時,還是讓他有些感慨。
能夠以百歲之齡入宗後,還能達到如此成就,這林安也屬實是個妙人。
或許,他的心態,天然就適合修行。
而與之相對的,由陳常安託付給他的易平————
許然偏過腦袋看去,此時易平正握緊拳頭,目光死死的盯著空中的靈力漩渦,眼中的羨慕,嚮往,頹敗等等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看著對方的反應,許然輕輕一嘆,對於執著於變強的易平而言,看著別人輕而易舉的突破到金丹期,而他自己一直在拼命的修煉,卻接連服用了兩枚延壽丹,如今的修為也依舊還停留在紫府期。
這樣子的反差,對他而言,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許然看著拳頭已經被握的發白的易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修行一事,就是這麼殘忍的,並非是你努力,就一定可以走的更遠。
其中還有各種福緣和機緣,若非如此,當初青玄老師也不會在感應到突破到契機之後,明知其中所蘊含的風險,還要強行去突破了。
如今易平已經放棄了陳常安的刀法,成天往藏經閣鑽,似乎是在尋找別的路。
只希望他可以找到吧。
許然在心裡默默地祝福了一句,而後便將目光轉向空中的漩渦,期待著林安可以順利突破。
這個過程持續了半天,當一切歸於平靜之後,種種玄妙的感覺自青玄峰的方向朝著整個玄清宗擴散開來。
察覺到這一幕,現場各宗代表,強扯出一絲歡笑,對著玄清宗和玄微真人表達了祝賀。
玄微真人大笑著回應,就連他也沒有想到,林安會在這個時候突破,狠狠地給他和宗門掙回了個面子。
當真是大驚喜啊。
第二天,易平找到許然,說他收了五十名弟子,將陳常安的刀法傳授了下去。
原本他打算慢慢尋找一個合適的弟子之後,再選擇傳授的。
不過如今看到林安突破,他已經等不及了,只能廣撒網。
他說,待刀法傳承下去之後,他就要離開宗門,遊歷天下,尋找突破的契機。
對於易平的做法,許然也沒有多說什麼,不管對方怎麼做,只要能將陳常安的刀法傳承下去,就行。
而且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人多,流傳的足夠廣,學會的機會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