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追逐（4400字）
當許然從李道一他們的塵封之地走出來時，正好看到了默默站立在那裡的周守拙和慕容霜這兩人。
倆人一左一右，並排站著。
周守拙，眉宇間帶有英氣，穿著樸素的青色道袍，有著不同於年紀的平靜。
慕容霜，長發輕束，衣著淡雅素淨，身姿輕盈，眸中泛著聰慧而沉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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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看到許然之後，便迎了上來。
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倆人，許然神色微微一動，原本還因為舊人皆塵封而帶來的愁緒，也被掃去了一些。
舊人雖然都塵封了，但新人還在，不該停留在過去。
待倆人走到自己跟前的時候，他對著他們招了招手，輕輕地說了一句，「走吧。」
「是，老師。」倆人點了點頭，依舊是一左一右，分別跟在他的身旁。
三人走了一段距離，這時周守拙突然偏過頭看向許然問道：「老師，您真的認為我們可以成為李宗主的繼任者麼？」
他眼中流淌著些許的不自信。
他和慕容霜看起來確實不凡，讓人一眼看上去，就誤以為是天驕一般，在隱道紀這樣的時代里，能夠在三十多歲的年紀就能夠築基，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
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霜師妹之所以能夠達到今天的成就，完全是老師不惜代價用資源堆砌起來的結果。
那能夠幫助人領悟法則道韻的五德長明草，一階的二十年成熟，二階的六十年，三階的兩百四十年，四階的則需要六百年才能成熟。
一名練氣期弟子，通常需要消耗三株五德長明草才可以將本境界領悟圓滿，即練氣四層，七層，九層的時候各消耗一株。
而他和霜師妹，在練氣期時直接消耗了三十株，是普通弟子的十倍。
到了突破築基期時，他們也消耗了十株二階的五德長明草，又是普通弟子的十倍。
實際上增加數量所帶來的提升微乎其微，感悟這種事情，並非是單純的依靠數量就可以的。
但是老師卻說，不管能提升多少，多一點是一點，為的就是幫助他們快速突破，將他們打造成天才弟子。
是的，他們那讓無數弟子仰望羨慕的天才身份，實際上是觀歲老師特意打造出來的。
就連他們身上這不凡的氣質，也是觀歲老師一點一點教導培養出來的。
實際上，他們的天賦資質只是比普通弟子稍微好點而已，遠稱不上是天才。
所以，當他在見到觀歲老師在李道一宗主面前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和霜師妹可以作為宗門的繼任者時，他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壓力。
尤其是在聽到李宗主說出「我相信」之後，他的壓力就更大了。
李宗主是他崇拜嚮往的人，他害怕自己辜負對方的期待。
許然看著周守拙眼中的忐忑，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十分肯定地回道：「當然，我始終都是這麼認為的。」
他見對方臉色微動，似乎還準備再說什麼，便輕輕擺擺手，先一步說道：「想要守住宗門的基業，讓宗主安心塵封，不是當初你自己提出來的目標麼？怎麼，現在要退縮了？」
「這————」周守拙臉色微怔，一時間陷入了糾結之中。
許然看著他的反應淡淡一笑，記憶回到了許多年前那一天的課堂上。
當初許然抱著為宗門培養出幾個人才，好讓李道一安心塵封的心思，回到了傳功堂。
結果近兩百年的時間，始終都沒有出現一個讓他感覺可堪大任的人，那一刻，他也理解了李道一的心情。
並非是他不願進入塵封，而是看著這樣一群後輩子弟，真的是放不下心啊。
看著這樣的情況，許然犯難了許久，於是在新一批弟子入門之後，他沒有像以往一樣，給他們講述修行界的第一課。
他卻問了每一個人：「修行之後，想要做什麼？」
他打算從另外一個角度，來選擇合心意的弟子，然後重點培養。
結果不出意外，大多數弟子的回答，都是逍遙長生，亦或者是行俠仗義守護蒼生這種空曠的回答。
直到輪到周守拙的時候，他神色略微緊張，語氣磕磕碰碰的說道：「我想要變強，守住咱們宗門的基業，讓李道一宗主安心地塵封。」
他話音落下，整個傳功堂內，所有弟子都對他投去了異樣的目光，一些弟子甚至發出了鬨笑聲，就連許然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他盯著眼前這個神情忐忑的少年打量了片刻，而後帶著些許好奇地問道：「你認為宗主不願塵封的原因是什麼？」
周守拙聽著四周的鬨笑聲，憋紅著臉，深吸一口氣回道：「我入宗之前聽過許多關於咱們宗主的傳說，也知道一些關於天地道隱的信息，只要嚮往大道的人，都會選擇塵封，等待著未來大道盛世的降臨。」
「以咱們宗主所表現出來的威勢，按理來說他早就應該塵封的，可是他卻沒有，依舊滯留在這個時代。」
「我覺得宗主之所以這麼做，定然是不放心宗門，憂慮宗門的未來。」
「考慮到如今的天地環境，最大的可能就是宗門如今後繼無人，讓他無法放下宗門，進入塵封。」
「倘若這個時候，有一位可以讓他看到希望的弟子站出來，想必他就能安心塵封了，我————」
「我聽家裡的長輩們說過，我們這個時代的環境不好，每在這個時代多滯留一天，消耗的都是未來的道途，他們讓我入宗之後，一定要想辦法獲得塵封的名額。」
「但是，我是聽著宗主的故事長大的，我覺得他太辛苦了，所以，我，我想幫幫他，讓他先塵封。」
他說完，耳根一熱，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於是趕忙將腦袋縮了回去。
許然看著那個將腦袋埋在胸前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傳功堂之內，聽到這個答案。
他覺得先不談天賦資質如何，能說出這樣子的一番話，最少證明周守拙這人心裡藏著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看到的世界也是和常人不同的。
周守拙回答完之後，輪到其他弟子時，又是陷入了老生常談的長生逍遙，或者達到某個境界，要去做什麼樣的事情，似乎是一個模板里出來的一般。
這就是平庸的可怕之處，一群人的個性幾乎都隨波逐流，沒有多少人有自己的想法，就好像他們是同一對父母生的一般。
許然很難想像，在現實中，會看到這樣的情況，倘若是隱紀之前的學生，哪怕一些天賦一般的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個性和想法，異常的鮮活。
不過仔細想想，他也理解了。
會造就這個情況，只能說明，隨著天地的異變，如今整個修行界都達成了一種共識，那就是修行難，長生難，在修行路上走的更遠，幾乎成為了每一個人執著的追求。
所以在有了後代之後，他們會將這種強烈的渴望，傳遞給下一代。
而隱道紀之前，修行界繁榮，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高更遠雖然也是每個人的追求。
但卻不像現在這樣像是被逼到牆角一般，有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緊迫感，所以不會一遍又一遍地對著自己的後代強調這些事情，也就造就了豐富多彩的個性。
明悟了這些之後，許然也就沒有再覺得那些說著差不多答案的學生們不好了，畢竟這不是他們的錯，要怪，也只能怪這個時代而已。
不過就在他聽著差不多的答案有些疲憊的時候，一個叫慕容霜的少女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自己想要變強長生或者什麼目標，她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我想要成為像咱們瑤光峰峰主千雪仙子那樣堅強的人。」
聽到這個答案，許然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在所有的弟子都在訴說著自己未來的目標時，她說出了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
這個答案，異常的刺眼，很難讓人不注意到。
於是他忍不住好奇地開口道：「談談你口中的千雪仙子。」
他話音落下，傳功堂之內的其餘弟子也齊刷刷的看嚮慕容霜。
面對如此多的目光，慕容霜則依舊淡定，她面色平靜地開口道：「我聽過千雪仙子的故事，她和咱們宗主還有幻靈峰峰主楚凌霄三人，最初的時候是來自三個不同的宗門，是那個時代整個長清郡最天驕的人，他們三個一起，被修行界冠以長清三傑之名。」
「原本千雪仙子的際遇是三人中最好的，宗門晉升為化神勢力，去往了比長清郡廣闊了無數倍的青雲郡，她本該是三人中走的最遠的。」
「然而，沒多久，她的宗門就出了意外，她帶著殘餘的弟子，重新建立起了宗門，扛著宗門一直走到了新的時代。」
「可惜，造化弄人，她剛建立起來的宗門，又在新的時代再次遭遇了磨難————」
「若是換成普通人，接連遭遇如此磨難，或許早就倒下了，可是千雪仙子卻沒有，哪怕是自己付出了無數心血，寄予了自己無數情感才建立起來的宗門再次遭遇了劫難，她依舊沒有倒下，反而破繭重生，修為更進一步。」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欽佩之色，語氣有些感慨地說道：「原本，她已經遠遠落後於宗主和楚峰主了，可是最後，她卻再一次和他們站到了同一個高度，讓曾經分崩離析的長清三傑再次以強橫耀眼的姿態，出現在修行界————」
她有些嚮往的說道：「我不知道這個過程中，千雪仙子經歷了多少苦，但是從她半黑半白的發色，就可以知道，那必然是遠超常人想像的。」
「她能重新站起來，真的很了不起。」
「這種意志，這種勇氣，是我所嚮往和追求的。」
長清三傑的名聲很大，但並非每個人都聽說過他們的故事，只有家裡有修行之人的人，才會聽說過他們的故事。
傳功堂之內，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所以當他們聽完了慕容霜講述的關於洛千雪的故事之後，盡皆露出了欽佩之色，同時，也對洛千雪產生了許多好奇。
許然看著傳功堂內眾多弟子的反應，心裡也升起了一絲奇妙的情緒，就連他也沒有想到，洛千雪的人生，居然會在許多年後，成為激勵他人的故事。
不過仔細想想，也確實十分合理。
就如同慕容霜所說的那樣，洛千雪確實很了不起。
許然腦海中浮現出曾經那個古靈精怪的少女，當她頂著半黑半白的發色再次站在自己眼前時，那一刻，他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那些年，她確實是過得太苦了啊。
能夠從慕容霜口中再次聽到她的事跡，確實是讓人感慨萬千，讓他的思緒，也不禁飛了很遠。
直到過去好一會兒，他才平復下心情，再次看嚮慕容霜問道：「千雪仙子確實是一個值得追尋的目標，我也期待你可以成為像她一樣的存在，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目標或者想做的事情麼？」
慕容霜聞言蹙著眉頭思索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兒，她鬆開眉頭，輕笑了一聲，說道：「其他的話，或許是像造化仙宗的柳雲歌仙子那樣，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也不錯。」
「哦？」許然輕咦一聲。
慕容霜微微一笑，解釋道：「世人皆知造化仙宗和幽冥宗的關係，但是她卻依舊義無反顧地選擇和趙無妄魔君在一起，並且造就了一場在整個世界成為美談的愛情，這樣的人生，我感覺也很不錯，讓人羨慕。」
許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慕容霜一眼，他能夠感受得到，她說話間對愛情並沒有絲毫的幻想，她口中說著愛情，實際上嚮往的卻是柳雲歌那義無反顧的勇氣。
就如同她嚮往洛千雪的堅強一般，她羨慕柳雲歌的，正是那種常人所不具備的勇氣。
所以，她所想要的，是既具有洛千雪一樣的堅強，又擁有柳雲歌那樣的勇氣的人。
她的答案，確實與眾不同，讓許然很難忽視。
不過還有一點令許然有些感慨的是，他沒有想到時間一晃，曾經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三個少年少女，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了修行界的傳說，他們的故事激勵著這個時代的人，成為了他人想要追逐的目標。
就如同曾經的葉山和張震天，在許多年之後，也成為了葉山那一代，以及更多後來者的目標一樣。
又如同自己也曾成為姜年所追逐的目標，更如同郝苗苗之後，青璃和陳明河繼承她的理念，繼續走下去————
世間萬物，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的更迭，當一代人老去，新一代的人又會站出來，直到他們老去之後，又會有新的人出來。
老去的那一代會成為故事和傳說，聽著他們故事長大的新一代的人，會從其中尋找到自己人生的理念和與之奮鬥的目標。
薪火傳承，便是如此。
隨後，許然想起已經塵封的李道一他們，又看著傳功堂內新入門的弟子，心思微微翻湧。
舊人已經離去，新人卻剛剛來到。
那麼，無數年後，坐在自己眼前的這一代人，必然也會成為那一代人的故事吧。
至於這個故事會如何，就看這一代人如何書寫了。
對此，他也在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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