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無塵的決定(5800字)
張震天和沈無塵他們遇到戰鬥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們找到望月宗了。
如今是隱道紀一百二十五年,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五年,終於抵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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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望月宗的過程也有些湊巧。
當時張震天,沈無塵,葉清月,楚凌霄四人正乘坐著飛舟在海上疾馳,突然前方遇見有人戰鬥。
一名綠裙的白髮老嫗,正被三人圍毆,從戰鬥的餘波來看,這些人都是元嬰期修士。
這個過程中那綠裙白髮的老嫗一個回首,飛舟上的葉清月眼眶一紅,大叫一聲,「師父。」
開口的同時,她的身影也直接衝出了飛舟,朝著那處戰場而去。
飛舟內的張震天和沈無塵三人見此情景微微一驚,也來不及多想,迅速衝出飛舟跟了過去。
此時蘇映雪正被三名同境界修士圍毆,已經落入下風,突然聽到葉清月的叫聲,覺得熟悉,便倉促分神望去,正好看到了葉清月的面孔。
當看到那熟悉的面孔之後,她微微一怔,此時正在戰鬥,她也來不及多想,趕忙定下心神,專心應對敵人的攻擊。
不過,方才她那一剎那的分神,卻依舊讓她的敵人抓住了破綻。
對面的敵人桀桀的笑了兩聲,那是準備迎接勝利的聲音。
對面的蘇映雪也察覺到了這一幕,瞳孔微微一縮,內心大呼一聲不好。
然而就在此時,對面原本還在醞釀著殺機的敵人突然表情一滯,恐怖的殺機散去,臉上露出了十分自信的表情,昂著頭顱,鼻孔朝天。
似乎,已經提前看到了勝利。
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蘇映雪微微一呆。
按照方才的情形,只要對面的三名敵人將之前醞釀的殺機施展出來的話,他們確實可以露出現在這幅表情。
可是……
他們不是還沒有出手麼?
怎麼提前跳過了過程,直接先享受結果了?
僅僅剎那間,蘇映雪的腦海中便閃過無數念頭,思索著眼前詭異的一幕。
然後,就在她思考時,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印入她的眼帘。
那人面容英俊,劍眉星目,臉上帶著孤冷高傲的表情,宛若謫仙臨世一般,顯得十分的不凡。
在看到這道身影的瞬間,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此人是誰?竟生得如此不凡,世間當真有仙人臨塵不成?
不過。
這位仙人……我能贏他!
蘇映雪突然昂起頭顱,內心十分豪邁的想著。
就算是仙人又如何?我蘇映雪今天就要弒仙。
這個念頭剛剛產生,對面三道慘叫聲讓她一個激靈,突然驚醒。
她瞳孔微微一縮,腦海中回憶起方才的念頭,臉上露出驚駭的表情。
自己方才這是怎麼了?
為何會產生那樣子的想法?
而且此時,她也終於回憶起來了,眼前那道宛若謫仙一般的白衣身影,不正是當初在長清郡的各宗大比上,葉清月的對手麼?
當時還是她讓葉清月主動認輸的。
她面色複雜地盯著沈無塵。
他就是那位修行界十萬年以來最年輕的元嬰修士,無塵真君?
方才自己那奇特的狀態,應該和他有關吧?
當初沈無塵突破元嬰期時在修行界造成的聲勢實在是太大了,哪怕是在海外,也有相關傳說。
而望月宗本就擅長情報,對無塵真君的了解,要遠超普通勢力。
她記得這位無塵真君走的是飛仙流的路子,雖然是修行界十萬年以來最年輕的元嬰真君,可其實力也開創了修行界元嬰期修士的先例,以元嬰之身,兩次敗給了金丹期修士。
他是怎麼影響到自己的?
無數念頭在蘇映雪腦海中閃過,不過她也很快地定下心神,將這些念頭拋去,讓自己冷靜下來。
只是當她冷靜下來,準備繼續戰鬥時,才發現方才圍攻自己的三名敵人的屍體正漂浮在大海之上。
他們原來所站的位置上,一名玄色勁裝,身材壯碩,身上散發著恐怖威勢的年輕人,手持一柄冒著寒光的長劍,氣定神閒的站在那裡,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
圍攻蘇映雪的三名敵人都只是元嬰初期的修士。
張震天的修為早已突破到了元嬰中期,本就極具爆發力的他,又有著沈無塵的配合,擊殺這三名元嬰初期的修士,當真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不過這對於蘇映雪而言,就顯得有些驚駭了。
她能夠感知到張震天的修為,也清楚元嬰初期和元嬰中期之間那巨大的差距。
可自己方才愣神才多久?
僅僅片刻的功夫,那三名險些讓自己陷入生死危機的敵人,就被人斬殺了,屬實是讓她無比的震驚。
他也是清月的同門麼?
蘇映雪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只是這絲疑惑,很快便被一個柔軟的懷抱給驅趕出去了。
「師父。」葉清月緊緊的摟住蘇映雪,情緒有些失控。
葉清月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情緒特別穩定的人,當初為沈無塵擋下攻擊,導致自己的道途斷絕時,她依舊錶現的十分穩定,沒有讓人有絲毫的察覺。
可是此時看到蘇映雪的模樣,她卻無法克制自己的心情了。
她無法想像,眼前這個白髮蒼蒼,滿是皺紋,看起來壽元無多的人,居然是自己曾經的師父蘇映雪。
蘇映雪前往海外群島時,還未滿兩百歲,她們雖是師徒,可倆人站在一起,就形同姐妹一般。
可如今,距離望月宗舉宗搬遷海外群島還不到千年。
自己依舊還是二十來歲的少女模樣,師父蘇映雪卻蒼老至此,她的修為既然已經達到了元嬰期,按理來說應當還有著充足的壽元的,為何會變成如此呢?
葉清月內心無比難受的想著。
蘇映雪看著緊緊抱住自己的葉清月,內心也很是不平靜。
她看著這位曾經的徒弟,伸出手,正準備回應她的擁抱,手伸到半空,卻突然停住了。
「清月。」她呼喚了一聲,後面的話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心思細膩的葉清月卻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先一步開口道:
「您,永遠都是弟子的師父。」
她在玄清宗生活的很好,宗門裡的每一個人對她都很不錯,她對宗門也很有歸屬感。
可能讓她像現在這樣露出小孩子一般姿態的,只有眼前這位已經蒼老的人。
蘇映雪聽到葉清月的話,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停在半空的手也緩緩落下,輕輕地撫拍著葉清月的後背。
倆人的時間就此停留了許久。
之後,蘇映雪主動開口向葉清月講述了一遍自身的遭遇。
當初望月宗舉宗搬遷海外群島,途中卻多災多難,經歷了無數次海妖的襲擊,還有各種各樣恐怖而又極端的天氣。
舉宗搬遷和幾人結伴出行是不一樣的,人數太多,應對危機時,也無法像幾個人那般從容。
結果就是望月宗犧牲了兩名元嬰期的太上長老,宗門的隊伍也在一次空間亂流中失散了。
蘇映雪和幾十名普通弟子在一處荒島中醒來。
她是隊伍中修為最高之人,承擔著重振人心的責任。
於是,她帶著殘存的隊伍,重新建立瞭望月宗,在海外群島紮下了根,一直走到今天。
為了生存,她修行了宗門的禁術,得以突破到元嬰期。
代價就是她的壽元。
今天的這場戰鬥,是她主動挑起的。
圍攻她的三人,是望月宗周邊幾個勢力的首領,一直覬覦著望月宗。
她打算在自己壽元耗盡之前,先肅清周邊,讓望月宗有個清朗的生存環境。
聽完蘇映雪的講述,現場的氣氛頓時一滯。
張震天,沈無塵,楚凌霄幾人的目光在葉清月和蘇映雪的身上來回掃視,面色複雜。
作為陪伴著葉清月一起過來的人,他們十分清楚葉清月對於望月宗有多麼的期待。
之前的空間亂流讓蘇映雪她們的傳訊玉符都碎掉了,使得她們至今無法找到宗門的其餘之人,自然也無法聯繫上葉清月。
當然葉清月這邊是蘇映雪主動放棄聯絡的,畢竟她就在玄清宗,若是有心,想聯繫上她還是很容易的。
斷去聯係數百年,使得葉清月對望月宗的思念達到了巔峰。
因此才會想著在進去塵封之前,來見見曾經的同門。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剛剛見到曾經的師父,卻又是分別……
並且這一次,還是生離死別。
葉清月的臉色十分平靜,沒有流露絲毫的表情,可眼眶和臉頰卻都被打濕了。
蘇映雪伸出手,輕輕地擦了擦她的眼角,而後看向一旁的沈無塵和張震天。
語氣無比溫柔的開口道:「你現在有很好的同伴,你還沒有給我介紹一下呢。」
她此時內心真的很欣慰,看到張震天和沈無塵他們,證明了當初自己讓清月留下來的選擇是對的。
葉清月聞言擦了擦眼睛,略微平復下心情,手足無措的起身對著蘇映雪介紹道:
「這位是長青劍聖……」
她介紹了一遍張震天的事跡,又介紹了一下楚凌霄,直到最後輪到沈無塵時,她說了名字之後,卻陷入了停頓,似乎是在猶豫要怎麼介紹。
「徒婿。」就在這時,沈無塵卻主動站出來,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他雖然是一根筋的人,可內心的溫柔善良,卻讓他感受到了葉清月的心情。
她想讓曾經的師父,感受到她如今的幸福。
他也能夠明白葉清月的猶豫,他們如今卻沒有正式結為道侶,所以她不知道要不要說。
正因為感受到了葉清月的心情,他才會主動站出來開口。
聽到沈無塵的話之後,葉清月微微一呆,內心有些疑惑,這個木頭今天怎麼開竅了。
不過這些疑惑,很快便被濃郁的幸福給驅散了。
她揚起嘴角,對著蘇映雪露出一個幸福而又甜蜜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笑嘻嘻的說道:
「無塵,我的道侶。」
蘇映雪微微一愕,隨即蒼老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
「沒有想到,我當初的一個決定,居然會促成一樁姻緣。」
此話一出,葉清月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微笑,眼中溢出懷念之色。
她和沈無塵的緣分,正是從當初各宗大比上,師父蘇映雪讓她故意輸給沈無塵開始的。
若是沒有師父的安排,沈無塵就不會有誤會,他們之間也就不會有後面的故事。
緣分,就是如此的奇妙,而又如此的讓人幸福甜蜜。
*
*
*
「還有多少敵人,我們幫您掃平。」
在望月宗待了幾天之後,見蘇映雪的狀態越來越差,沈無塵神色微動,主動開口道。
聽見沈無塵的話,蘇映雪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沈無塵看著她的神色,繼續說道:「若不這麼做,她不會安心離開的。」
他了解葉清月,正如葉清月了解他一般。
蘇映雪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微笑,輕輕點頭,說道:「如此,就麻煩你了。」
沈無塵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孤傲的表情,淡淡開口:
「主要出手的是張師兄,我沒有那個實力。」
他雖然也很想在葉清月的娘家面前表現自己,可現實卻無法做到。
蘇映雪有些錯愕的看了他一眼,她還是頭一次聽到如此誠實的話,這位徒婿屬實是有趣,不過……
她目光落在沈無塵身上,腦海中回憶起自己前些天那詭異的狀態,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位徒婿的實力,可一點也不弱啊。
拿到蘇映雪提供的望月宗周邊勢力分布圖之後,沈無塵便開始了行動。
一處勢力所在的島嶼外,沈無塵看著不遠處的那名元嬰初期的修士,偏過腦袋,對著一旁的張震天冷冷的開口道:
「給我兜底。」
說完,他不待張震天反應,便帶著葉清月沖向了敵人。
元嬰期之前,沈無塵每個境界都時常和同境界之人戰鬥切磋,雖然每次的結果都是必敗的,可他卻始終沒有停止過戰鬥。
為的就是積累經驗,一點一點讓自己變強。
可到了元嬰期這個境界之後,他卻很少有過和同境界戰鬥的經驗了。
如今既然遇上了,對方的實力比自己低一個小境界,卻正好契合他的心意。
對面的敵人看到沈無塵衝過來時,頓時嚇了一跳,不說對方那不凡的氣質,單單是那毫不掩飾的元嬰中期的修為,就讓他感到心驚膽顫的。
只是,內心的恐懼還沒有來得及擴散,他的想法卻突然來了個急轉彎,面對疾馳而來的沈無塵,他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我能贏他!」
隨後,他擺出雲淡風輕的姿態,等待著沈無塵的到來。
「啊。」片刻之後,他慘叫一聲,面色驚恐的看向沈無塵,剛剛發生了什麼?
只是來不及多想,對面的沈無塵又攻過來了,他只能倉促應對。
可在交戰片刻之後,他頓時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正在交手的沈無塵:
「此人真的是元嬰中期麼?怎麼這麼弱?」
隨即他猛的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元嬰中期不可能這麼弱,所以……」
「其實不是他太弱,而是自己變強了?」
他臉色一喜,可是很快又感覺有些不對勁,自己怎麼會突然之間變得這麼強?一點徵兆都沒有。
所以其實不是自己變強了,而是對面這位元嬰中期真的太弱了?
元嬰中期怎麼可能這麼弱,所以還是自己變強了。
這樣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反反覆覆地循環,到了後面,他整個人直接麻木了,他神色扭曲的沖著沈無塵喊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此時的內心有些崩潰,如此詭異的戰鬥,還是頭一次經歷。
一天之後,癱軟在地上的他,瞪著眼睛,盯著神情高傲的沈無塵,喃喃的開口:「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音落下,他不甘的合上了雙眼。
他不是被沈無塵正面擊敗的,而是因內心被折磨而崩潰敗亡的。
沈無塵面無表情的盯著倒下的敵人,陷入了沉思。
他感覺,自己好像突然之間,學會該怎麼戰鬥了……
*
*
*
戰鬥的餘波在海風中漸漸消散。
望月宗簡陋的駐地迎來了一個平靜的早晨。
海霧帶著鹹濕的氣息,籠罩著新開墾的靈田和幾間木屋。
幾個穿著改小了的望月宗弟子服的少年少女,探頭探腦地向蘇映雪休息的木屋張望。
他們臉上帶著海島生活曬出的健康紅暈,眼神里滿是好奇。
葉清月正用溫熱的布巾給蘇映雪擦臉。
她抬頭看見門縫裡幾雙亮晶晶的眼睛,輕輕拉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早上好。」葉清月對最前面扎羊角辮的小姑娘露出微笑。
小姑娘害羞地往後縮了縮,被身後的同伴推著往前踉蹌一步。
「您……您是宗主的女兒嗎。」她聲音細細的,像剛破殼的雛鳥。
葉清月笑著搖頭,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塊靈蜜糖。
「我是你們宗主的徒弟,算是你們的……師姐。」
孩子們互相看看,小心翼翼接過糖塊。
甜味在舌尖化開時,眼睛都亮了起來。
蘇映雪靠在床頭招手。
孩子們立刻小跑著圍到床邊,像一群歸巢的雀鳥。
「這是清月師姐。」蘇映雪枯瘦的手拍拍羊角辮女孩的肩,聲音溫和。
「當年她像你們這麼大時,總把靈田裡的除蟲草當靈藥採回來。」
孩子們咯咯笑起來。
葉清月耳尖微紅。
「師父。」她小聲抗議。
蘇映雪眼底帶著久違的光。
「帶師姐去靈田看看吧,她可是玄清宗最好的靈植師。」
孩子們歡呼著拉住葉清月的衣袖。
「師姐這邊走,我們的靈田在礁石後面。」
穿過新開墾的小路,葉清月被帶到一片坡地。
幾十個少年正在礁石圍出的田壟間忙碌。
有人踮腳給靈穀苗罩防沙網。
有人蹲著檢查土壤濕度。
海風把他們的討論聲送過來。
「這株龍鬚草又蔫了。」
「定是你昨日澆多了鹹水。」
「才沒有。」被說的雀斑少年急得跺腳。
葉清月走到田埂邊蹲下。
手指撚了撚發白的土壤。
「是海風太烈了。」她解下自己的束髮絲帶,輕輕系在那株蔫頭耷腦的草莖上。
「找些貝殼壓住根部,再搭個矮棚擋風就好。」
少年們湊過來看。
雀斑少年突然拍手。
「我知道您,昨夜宗主說您會變戲法,能讓靈植乖乖長高。」
葉清月失笑。
從儲物袋取出玄清宗的靈肥。
「不是戲法,是玄清宗同門改良的肥方。」她示範著將靈肥混進沙土。
少年們立刻排著隊來領,像等待餵食的雛鳥。
礁石另一側傳來劍氣破空聲。
沈無塵在晨光中練劍。
白衣翻飛如展翅的鷗鳥。
三個抱劍的少年遠遠站著,眼睛黏在他翻飛的劍尖上。
「手腕再壓低半分。」沈無塵突然收劍開口。
三個少年嚇了一跳。
最膽大的那個試探著比劃。
沈無塵走過去,默不作聲地調整他的姿勢。
張震天在不遠處修補破損的籬笆。
楚凌霄沉默地幫他把堅韌的海藤擰成繩索。
幾個望月宗的少女假裝路過,偷看楚凌霄束髮用的那支造型別致的銀劍簪。
「那個簪子會發光呢,比珍珠還亮。」她們咬著耳朵笑作一團。
正午時分。
簡陋的食坊飄出米香。
葉清月被孩子們簇擁著。
一個圓臉少女獻寶似的捧來陶碗。
「師姐嘗嘗這個。」碗裡盛著琥珀色的花蜜。
「我們采的月見花蜜,宗主說能安神。」
葉清月蘸了點嘗。
清甜裡帶著淡淡海風的咸澀。
是海島特有的味道。
蘇映雪拄著木杖靠在門框上看她們。
白髮被海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們總把最好的蜜留給我,說喝了能長出黑頭髮。」
葉清月把蜜碗捧到師父跟前。
「說不定真有效呢。」她舀起一勺。
蘇映雪笑著搖頭。
「留給孩子們吧。」
最後那勺蜜分給了最小的孩子。
他舔著勺子傻笑。
嘴角亮晶晶的。
傍晚的篝火堆旁飄著烤魚的香氣。
新來的弟子們終於敢靠近葉清月。
「玄清宗也有海嗎。」
「那裡的月亮是不是更大。」少年們的問題像浪花拍岸。
葉清月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圖。
「玄清宗有很高的山,春天滿山都是桃花。風一吹就像下粉色的雪。」
羊角辮女孩靠在她膝頭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蜜糖。
沈無塵在人群外安靜地削著木劍。
給白天學劍的少年每人削了一把。
張震天教幾個孩子用貝殼擺簡單的防禦陣。
楚凌霄的劍簪被少女們借去傳看。
在火光里折射出細碎銀輝。
蘇映雪看著眼前景象。
慢慢喝下葉清月遞來的溫熱靈米粥。
葉清月輕輕給膝頭的女孩調整睡姿。
海潮聲里。
有弟子開始哼一首望月宗的舊謠。
調子起得有些跑音。
引起善意的鬨笑。
葉清月跟著輕輕哼唱。
蘇映雪枯瘦的手指在膝頭打著拍子。
火光映著每個人帶笑的臉。
這一刻沒有壽元將盡的沉重。
只有失散的歸鳥重回枝頭。
羽翼下偎著新生的雛鳥。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
像一首唱了千年的搖籃曲。
第二天,依舊是在望月宗臨時駐地外的淺灘。
張震天與楚凌霄守在稍遠處,警惕地掃視著這片陌生的海域。
沈無塵則在不近不遠的地方,倚著一塊被海浪沖刷得光滑的礁石,目光沉靜地落在前方簡陋的木屋上。
木屋是新建的,木頭還帶著濕氣。
葉清月扶著蘇映雪,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蘇映雪的身體很輕,輕得讓葉清月的心像被揪住。
她扶著師父在屋內唯一一張鋪著草蓆的木床上坐下。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床,一張粗糙的木桌,兩把同樣粗糙的木凳。
牆角堆著一些曬乾的海草和幾樣處理過的低級海獸材料。
這就是望月宗在海外掙扎求生的縮影。
葉清月環顧四周,鼻子發酸。
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師父,您歇著。」葉清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蹲下身,想幫蘇映雪脫下那雙沾滿沙塵的舊布鞋。
蘇映雪卻微微縮了一下腳,蒼老的手按在葉清月的手背上。
那手枯瘦,布滿皺紋和淡淡的老年斑,冰涼。
「清月,我自己來。」蘇映雪的聲音沙啞,透著疲憊,但眼神卻溫柔地看著她。
「讓弟子來吧。」葉清月執拗地輕輕推開師父的手,動作輕柔地替她脫掉鞋子。
鞋底磨損得厲害。
她將鞋子放在一旁,又去打了一盆清水。
水是沈無塵默默用術法凝聚的淡水,清澈冰涼。
葉清月浸濕一塊乾淨的布巾,擰乾。
她跪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替蘇映雪擦拭臉頰。
指尖拂過那些深刻的皺紋,感受著皮膚鬆弛的觸感。
她記得師父以前的樣子,清麗出塵,望月宗的仙子。
如今,歲月和透支生命的禁術,在她身上刻下了如此殘酷的痕跡。
淚水終究還是沒忍住,無聲地滑落,滴在蘇映雪的手背上。
滾燙。
蘇映雪微微一顫,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葉清月的臉頰。
指尖冰涼,帶著海風的咸澀,笨拙地拭去她的淚水。
「傻孩子,哭什麼。」蘇映雪的聲音很輕,帶著嘆息。
「師父老了,不好看了,嚇著你了。」
「不是的。」葉清月用力搖頭,抓住師父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弟子只是……只是心疼您。」
她將臉埋在師父冰涼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聳動。
蘇映雪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隻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葉清月的背。
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屋外,海浪聲陣陣,帶著永恆的節奏。
海風穿過簡陋的木窗縫隙,帶來鹹濕的氣息。
過了許久,葉清月才抬起頭,眼睛紅腫。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師父,弟子給您梳梳頭吧。」
蘇映雪看著她哭紅的眼睛,點了點頭,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慈愛。
「好。」
葉清月扶著蘇映雪在木凳上坐好。
她站在師父身後,解開了那如雪般刺眼的白髮。
髮絲乾枯,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握在手裡,輕飄飄的,仿佛隨時會斷。
葉清月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一把玉梳。
這是師父當年送她的生辰禮。
她握著梳子,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仿佛在對待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從髮根到發梢,一點點梳理。
梳齒划過白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屋內很安靜,只有這梳頭的聲音,和海浪的伴奏。
蘇映雪微微閉著眼,臉上是難得的平靜。
「師父,您的頭髮……以前又黑又亮。」葉清月的聲音帶著哽咽。
「現在像雪一樣了。」蘇映雪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也挺好的,看著乾淨。」
葉清月的手頓了頓,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梳著。
「弟子幫您挽起來,好嗎。」
「嗯。」蘇映雪應了一聲。
葉清月仔細地將白髮攏起,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
動作有些笨拙,遠不如當年蘇映雪給她梳頭時那般靈巧嫻熟。
但那份小心翼翼,卻更勝往昔。
梳好了頭髮,葉清月看著師父清瘦的背影。
她走到屋外。
沈無塵立刻看了過來。
「無塵,能……弄點清淡的靈米粥嗎。」葉清月的聲音帶著懇求。
沈無塵點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轉身走向飛舟。
很快,他帶著一小罐溫熱的靈米粥回來了。
米粒晶瑩,散發著淡淡的靈氣和清香。
葉清月接過粥,道了聲謝。
沈無塵只是微微頷首,又回到了那塊礁石旁。
葉清月端著粥回到屋內。
「師父,喝點粥吧。」她搬過另一張木凳,坐在蘇映雪面前。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蘇映雪唇邊。
蘇映雪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又看看葉清月專注的神情,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她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喉中。
很普通的靈米粥,只有米香。
但此刻,卻比任何瓊漿玉液都要美味。
「好喝。」蘇映雪輕聲說。
葉清月笑了,帶著淚痕的臉上,笑容像雨後的花。
她又舀起一勺,仔細吹涼。
一勺,又一勺。
蘇映雪安靜地吃著。
她看著葉清月專注吹涼米粥的樣子。
看著她依舊年輕明媚的臉龐。
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心疼和依戀。
時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望月宗的山峰上,小小的葉清月生病了,她也是這樣,一勺一勺地餵她喝藥。
那時,她風華正茂,葉清月還是個懵懂的少女。
如今,她垂垂老矣,徒兒卻已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道侶,風華正茂。
歲月啊。
蘇映雪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卻是欣慰。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
葉清月細心地用手帕替蘇映雪擦了擦嘴角。
「師父,您再躺下歇歇。」
她扶著蘇映雪重新躺回草蓆上,蓋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毯。
蘇映雪確實很疲憊了。
連番的戰鬥和生命的流逝,讓她虛弱不堪。
她躺下,眼睛卻捨不得閉上,一直看著葉清月。
「清月。」
「嗯,師父,弟子在。」
「跟師父說說,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蘇映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期待。
葉清月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下,握住師父冰涼的手。
「弟子在玄清宗很好。」
「青玄真君對弟子很照顧。」
「同門……也都很友善。」
「弟子現在修為是元嬰期了。」
她絮絮地說著,儘量挑些輕鬆的事情。
說著宗門裡的趣事,說著靈溪峰的靈田,說著雜役院食堂的熱鬧。
說著她如何照料那些需要精細照料的低階靈植。
說著她第一次種出成熟的靈植時,那種簡單的喜悅。
她沒有提修行路上的艱辛,沒有提可能遇到的任何不快。
蘇映雪聽著,蒼老的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能聽出徒弟話語裡那份被照顧得很好的安穩。
這讓她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
「那個沈無塵……」蘇映雪的目光轉向窗外,看著礁石旁那個孤傲的身影。
「他對你好嗎。」
葉清月的臉頰微微泛紅,點了點頭。
「嗯,他……很好。」
「雖然性子冷了些,話不多,但很可靠。」
「剛才……也是他第一時間擋在您身後。」
蘇映雪輕輕拍了拍葉清月的手背。
「那就好。」
「當初在大比上,我讓你故意輸給他,只是覺得此子心性堅韌,未來不可限量,想結個善緣。」
「沒想到,倒是成就了你們的姻緣。」
葉清月臉上紅暈更甚,眼中卻滿是甜蜜。
「是弟子的緣分。」
「也是師父的眼光好。」
蘇映雪笑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些。
「看到你現在這樣,有依靠,有同伴,修為有成……」
「為師……真的很開心。」
「比我自己突破元嬰時,還要開心。」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濃濃的倦意。
葉清月握緊了師父的手。
「師父,您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弟子就在這裡守著您。」
蘇映雪確實累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平穩。
葉清月沒有動,依舊坐在木凳上,緊緊握著師父的手。
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和冰涼的體溫。
她看著師父沉睡中蒼老安詳的容顏。
白髮枕在粗糙的草蓆上。
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灑下一道細長的光柱。
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無聲地飛舞。
屋外。
海浪聲依舊。
沈無塵的身影在礁石旁,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張震天和楚凌霄的身影,在更遠處警戒著。
海島的黃昏,天空被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海風帶著鹹濕的暖意,吹拂著簡陋的木屋。
也吹動著木屋裡,葉清月低垂的眼睫。
她將臉頰輕輕貼在師父冰涼的手背上。
如同幼獸尋求著最後的溫暖。
淚水再次無聲地浸濕了那隻枯瘦的手。
也浸濕了身下粗糙的草蓆。
這一刻。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一碗溫熱的粥。
一縷被仔細梳理的白髮。
一雙緊緊相握的手。
和一個徒弟,守著師父,在異鄉海島的暮色里。
守著這短暫而珍貴的相聚。
守著這遲來的。
平淡而沉重的溫情。
海浪聲不知疲倦。
仿佛在低吟著一首。
關於離別與守護的歌。
*
*
*
三個月後,躺在床上的蘇映雪看著沈無塵和葉清月,輕輕開口道:
「我們望月宗是古老的宗門,有著久遠的傳承,我雖然和宗門的人失去了聯絡,至今沒有找到他們,不過宗門的傳承,卻在我這裡。」
她說完伸出手點在倆人的眉心。
片刻之後,她滿頭大汗的鬆開手,對著倆人露出一個微笑。
「我知道你們走向了另外一條路,不過這些傳承,卻依舊能夠幫助你們。」
她伸手輕輕地擦了擦葉清月的眼角,笑道:「我知道,對你而言,剛剛見面沒有多久就要和我分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很抱歉,沒法體會你的心情,因為對我而言,在向這個世界道別之前,能夠知道你過得如此幸福,是一件特別開心的事情。」
「謝謝你,能來見我,讓我帶著快樂離去。」
聽著蘇映雪的話,葉清月微微一呆,隨即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弟子也很慶幸自己能來到這裡。」
就如同她來之前所期望的那般,這是一次幸福之行,雖然沒能見到熟悉的同門,可見到了師父和新的望月宗弟子。
雖然再見師父時,她就要老去了,可幸運的是,自己能為她送別,若是此次沒來,那將給自己和師父都留下一生的遺憾。
她真的很慶幸自己來了。
*
*
*
張震天和沈無塵他們在來的路上,一直很安靜,幾乎沒有遇上什麼戰鬥。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卻是波瀾起伏,每天不是在戰鬥,就是在戰鬥的路上。
原因是,他們的身份暴露了,當得知修行界本土十萬年以來最年輕的元嬰真君無塵真君出現在海外群島後,這邊的修士們徹底沸騰了,想要挑戰他,試試他的斤量。
托沈無塵的福,楚凌霄在經歷了數十場兇險至極的戰鬥之後,成功的於生死間走出了自己的內心,將修為突破到了金丹期。
聽到這個消息的李道一大喜不已。
歷盡磨難,幾人終於回到了宗門之內。
此時,沈無塵的洞府之內,葉清月面色複雜的盯著他,輕輕開口道:
「你真的決定了麼?」
沈無塵聞言,遲疑了片刻,而後神色堅定的點了點頭,回道:
「我想試試。」
他不想進入塵封,或者說他想突破到化神期之後,再進入塵封。
聽到沈無塵的回答,葉清月並不意外,她了解沈無塵,只要決定的事情,就會始終如一,很難更改。
她沉吟了片刻,對著沈無塵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說道:
「我明白了,師父那邊,我會替你掩蓋過去的,往後你就隱居起來,好好修行吧。」
沈無塵不想讓許然知道自己的決定,倒不是擔心他反對,而是怕這樣會讓許師擔心,以許師的性子,很有可能會留下來陪自己,那並非是他想看到的。
聽到葉清月的話之後,沈無塵微微一怔,沉默許久之後,他才輕輕的點了點頭,對著眼中之人道了聲,「謝謝。」
「別急,我也是有條件的。」葉清月眯著眼睛看著他說道。
「什麼條件?」
「待道隱散去之後,我們甦醒時,你必須打敗長青劍聖,然後……娶我。」
她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沈無塵,睫毛微微顫懂,很顯然她的內心並非表面上那般平靜。
沈無塵看著眼前這張絕美的面容,記憶回到了當初的擂台上。
雖然他一直在否認,可實際上他卻無比的清楚。
先動心的人,是自己。
想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倒映在眼中的倩影,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會的。」
他說著停頓了片刻,看著少女臉上的笑意,補充了一句:
「我想擊敗他,也是想早點……娶你。」
葉清月微微一呆,她沒有想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她白皙的俏臉微紅,輕輕低下頭,小聲道:
「你……還沒有吻過我呢。」
「我很快就要塵封了,你不想試試嗎?」
少女害羞的模樣,讓沈無塵直接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