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父親,歡迎回來
陣地火炮的轟鳴逐漸低沉,伴隨著喊殺聲的消散,戰鬥開始走向結束。
空氣的味道和以往大不相同那是混合著硝煙、臭氧與古老石塵的氣息,屬於一個正在燃燒卻依然屹立的世界,讓人聞出了一絲巴爾的感覺。聖血天使的戰士們開始集合,匯聚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方陣。
但丁站在最前方。
在他身後,兩列聖血天使戰士靜立如雕塑。他們的動力甲布滿戰痕,頭盔面罩後的目光透過光學鏡頭,聚焦在前方那小小的山丘。沒有人移動,沒有人交談,只有動力背包低沉的循環聲與伺服系統的細微嗡鳴。這種沉默不是空洞的,而是充滿張力的,仿佛弓弦拉滿前的靜止。
空氣中有電流般的期待在流動。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那片光芒的中心那裡站著一個男孩。
米迦勒。
他看起來如此年幼,身高只及但丁的腰際,金色的短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面容稚嫩得與這個充滿戰爭與死亡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乾淨長袍,乾淨而聖潔,和周圍的環境完全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特別的,帶著孩童應有的清澈無憂,可在深處,卻又隱隱蘊含著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光芒,仿佛千萬年的記憶被壓縮進這具幼小的身軀。
男孩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他也在觀察,目光掃過每一位戰士,在但丁身上停留得最久。他的表情平靜,卻隱隱透露出緊張一那不是面對危險的緊張,而是面對某種龐大、沉重之物的無措。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但丁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在他那歷經千年風霜的身軀上顯得格外沉重。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輕微的調整聲,關節處的液壓裝置釋放出細微的嘶鳴。他抬起手臂那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舉起的不只是自己的手臂,而是整個戰團萬年的等待。
然後,他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機械鎖扣解除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頭盔被取下,露出了其下的面容。
白髮蒼蒼。
那白髮不是純粹的銀白,而是摻雜著歲月留下的灰暗,如同被戰火熏燎過的雪。髮絲稀疏,緊貼著頭皮,向後梳理得一絲不苟,卻依然無法掩飾時間留下的痕跡。
他的臉龐鐫刻著深深的皺紋額頭上是長期緊鎖眉頭留下的溝壑,眼角是無數次凝視戰場形成的魚尾紋,嘴角兩側是緊抿嘴唇造就的法令紋。每一道皺紋都是一場戰役,一次失去,一段守望。
他的皮膚呈現皮革般的質感,飽經風霜,色澤暗沉,布滿了細小的疤痕——有些是能量武器擦過留下的灼痕,有些是破片划過的淺痕,有些則是更古老的、幾乎已經淡去的印記。
他的鼻樑高挺,曾經應該十分筆直,如今卻在中間微微彎曲,那是某次近身搏鬥留下的紀念。他的下巴方正,線條剛硬,即便在衰老中依然保持著戰士的輪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藍色的,如同冬日結冰的湖泊,清澈卻冰冷。瞳孔周圍布滿細密的血絲,那是長期缺乏睡眠、持續高度警覺的證明。眼瞼微微下垂,邊緣泛紅,但眼神本身卻銳利如刀,穿透空氣,直直落在米迦勒身上。
他沒有說什麼激昂的話語。
也沒有做出什麼誇張的肢體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兒,用那雙眼睛和眼前的男孩進行著一場長達數秒的對視。
那對視不僅僅是視覺的接觸。在亞空間的層面上,基因原體與基因子嗣之間的紐帶開始震顫、共鳴。
某種古老的聯繫被重新激活,如同沉睡的電路突然通電。米迦勒能感覺到—不是通過感官,而是通過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面前這位戰士體內流動的血液與自己的聯繫。那是稀釋了、淡化了,卻依然頑強存在的聯繫。
但丁在確認。
確認那微弱的基因信號是否真實。
確認那傳說中的回歸是否成真。
確認這一萬年的等待是否終於迎來了盡頭。
他的目光掃過男孩的每一處特徵:頭髮的色澤,眼睛的形狀,面容的輪廓。他在記憶中翻找,對比著聖血天使戰團保存的那些古老全息影像,那些從大遠征時代遺留下來的、
已經模糊的記錄。他在尋找相似之處,尋找證明。
然後,他找到了。
心臟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動。
一下,兩下。
每一下都像是戰錘敲打在鐵砧上。
然後,他不再猶豫。
身上的動力甲發出低沉的嗡鳴,各系統調整到莊重模式。伺服系統降低了輸出,液壓裝置釋放壓力,讓他能夠完成接下來的動作。那高傲的頭顱—曾經在面對惡魔王子時也不曾低下的頭顱,曾經在泰倫蟲族浪潮前也昂然挺立的頭顱—在此刻低下。
先是頸部的輕微彎曲,然後是整個上半身前傾。動力甲的關節發出順從的機械聲,仿佛這套陪伴他數百年的裝甲也理解這一刻的重要性。他的右膝彎曲,緩緩下降,厚重的膝甲與地面接觸時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聖血天使之主單膝跪在地上。
「父親,歡迎回來。」
米迦勒緊張的吞咽口水,他可以感受到從面前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情緒。那是一種無比複雜的集合體,喜悅與興奮等正面情緒是主要的成分,但是同樣也包含了痛苦還有迷茫,不過,最讓人感受到共情和敬畏的,還是那一股淡淡的,不可忽視的怨氣。
就像是在質問米迦勒,你為什麼回來得那麼晚一樣。
一種詭異的沉默出現在了現場,跟隨在但丁身邊的聖血天使們無一例外的,全部都和他們的戰團長一樣單膝下跪。他們在期待著自己這位回歸的父親說一些什麼,一如歷史上那樣,發表一些據說無比激盪,足以振奮人心的話語。
但是對於米迦勒來講,這件事,眼下還是有些太困難了。
不過,萬幸的是,他並非真的是一位什麼都不懂的稚子。
他向前走出一步,雙手輕輕地搭在了但丁的肩膀上,然後說了一句話。
「羅恩和我說過關於你的事情,還有其他人的事情......這些年,都辛苦你們了,但
丁。還有其他我的子嗣們。」
但丁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的抓了一下,但他還是維持住了面色的平穩,沒有露出什麼失控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他聽到了在通訊頻道內,隱隱約約傳來的抽噎聲。
但丁的臉色微微發黑,不過也沒有說些和表示一些什麼。他的頭抬起來,看著米迦勒,沒有站起,而是讓自己的視野和這個看起來無比年幼的男孩維持在同一個水平線。
「父親,我們...
」
「你還是稱呼我叫做原體吧。」
但丁愣了愣,隨後也意識到了,眼前的米迦勒,雖然的確是他的基因之父,但是還不完整,並且從心智上,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
自己這樣一位哪怕在凡人中,看起來也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用「父親」這個詞語對他進行稱呼,恐怕帶來的不是一星半點的古怪和壓力。
「好的,原體。」
聽到但丁稱呼上的改變,米迦勒的身體顯然一松。他呼出一口氣,似乎看出來了眼前之人接下來想要說些什麼,於是側了側身子,露出了自己身後,一位從開始站到了最後的人。
「這位是羅恩。」
米迦勒開口,輕聲介紹。
「賽斯告訴我了,因為墨菲斯頓,你們對於他已經有所了解了。」
「準確來講,原體。」一直待在但丁身旁,始終維持沉默的智庫長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冰冷,不過並不是因為他的態度,而是因為那從他身上透露出的,別具一格的陰冷氣質。「是聖吉列諾大人告訴了我,在您的神跡,於那個叫做索薩的世界第一次展現出的時候。」
他說完,然後便看向了羅恩。目光之中帶有一絲審視,但是很快的,便轉為了尊敬。
「幸會,魔網之主。感謝您對於原體重生以來的照顧。」
羅恩點點頭,接受了對方的感謝。在內心之中,他也不由得感慨,和墨菲斯頓這樣的人交流,的確要舒心不少。
畢竟,雖然他自己不介意一次次的自證,但是次數多了,還是會有些厭煩。
「但丁戰團長,墨菲斯頓智庫,幸會。」
羅恩開口,簡單的打了一個招呼,然後他的面色變得嚴肅,打了一個響指。
數輛巨大的運載車開到了幾人的身邊。這些運載車的體型龐大,被厚厚的裝甲板所包裹。強大的防禦讓它哪怕面對上重火炮的轟擊,也只能在外面留下一些淺淺的痕跡。
「寒暄到此為止,我們眼下還有正事要緊。在這些運載車裡面分別裝載著幫助基里曼大人復甦,還有米迦勒完全恢復的重要裝置。我們需要立刻趕往聖殿,只有和卡爾加戰團長取得聯繫後,才可以推進下一步。」
言罷,他看著墨菲斯頓,眨了眨眼。
「墨菲斯頓,請和我同行,在後面的一些儀式上,我需要你的一些小小幫助。」
「大人,我們派去的泰坦分隊已經被摧毀了。」
混沌巫師低垂著自己的腦袋,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雖然聲音正常,但是只要是個有著正常情感的生物,那麼都可以感受到,他在此刻的恐懼。
不過,對於這件事,倒也可以理解。
畢竟,那是一支泰坦分隊。
眼下的時代不再是一萬年前的大遠征時期,人類已經沒有了可以將數以百計的泰坦投入到戰場之中的能力,無論是帝國還是混沌,泰坦在如今出動的時候,基本上都是以一台主力戰將,和數台輔助戰犬,以及無數的泰坦護衛隊組成的作戰團體。
而就在剛剛,這樣一支被投入到地面的泰坦力量,卻連一丁點的戰果都沒有達成,就被敵人用一種可怖且無法理解的手段給湮滅了。
根據艦船探測的報告,那疑似靈能形成的火焰風暴在短短的一分鐘內就將泰坦的虛空盾過載,連帶著內部的本體一齊化作了爆炸的旭日。
但是,如果真的是靈能手段,那麼對於已經墮入了混沌懷抱的黑暗軍團來講,他們的巫師絕對不會連一丁點的亞空間跡象都無法發現。
難不成發動這個靈能法術的人,還能是帝皇不成?
靈能手段就此被排除,只剩下了科技手段。但是,無論是黑暗機械教的成員絞盡腦汁也好,還是用靈魂作為代價,向惡魔詢問也好,最後得到的結果,都是只有著一個。
那就是,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解決敵人這個從黑暗科技時代挖掘出來的科技遺物的攻擊。
是的,這些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的黑機油小子們也不是毫無建樹,至少,他們將這個手段定性成為了一種被帝國機械教從某個特角旮旯的遺蹟裡面,挖掘出來的人類黃金年代的科技遺物。
但是這個結果絕對算不上好,尤其是對於那位十分關注戰場情況的混沌戰帥,大掠奪者阿巴頓來講。
巫師幾乎可以看見,就在自己匯報完之後,被對方一劍砍下腦袋泄憤的場景了。
巫師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出乎意料的是,阿巴頓並沒有生氣,只是端坐在王座上,拄著劍,另一隻手拖著臉蛋,維持著思考的狀態。
那顯眼的沖天辮在復仇之魂號艦橋內部的猩紅燈光下抖動,每一次都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力場。巨大的魔劍德拉科尼恩向外冒出絲絲黑氣,沿著空氣,纏繞在巫師的身上,刺入他的體內,讓他頓時感受到了一陣鑽心得痛苦。
巫師咬緊牙,沒有任自己叫出來。他就這樣硬抗了足足五分鐘的疼痛,然後,這才結束了沉思,厭煩地擺了擺手,讓巫師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
周圍再次安靜,阿巴頓低下頭,然後突然開口。
「卡楊。」
王座的背後,一個男人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出。
這是一位手握戰斧的巨人,身上穿的動力甲和其他的黑色軍團戰士有著明顯的區別。
他的動力甲是紫色的,同時用金色做了許多的裝飾。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什麼裝飾,甚至就連黑色軍團象徵身份的徽記都沒有。如果非要從他的身上找到什麼裝飾物,那麼自然的,也就剩下了他的腰間。
他的腰間別著一把帶鞘的寶劍和一本書。寶劍沒有帶鞘,劍柄和劍格都裝飾華麗,且造型詭譎。那本書更是無比魔幻,書皮疑似使用了某種動物,上面甚至還有一張長滿了獠牙的嘴,吐出長長的舌頭,向外流出具有腐蝕性的唾液。
「他出現了。」
阿巴頓說道,對於卡楊,他一貫將之認定為自己的核心親信之一。畢竟,不僅僅是對
方讓自己成為了如今的戰帥,對方的妹妹,甚至就是如今的復仇之魂號的機魂。
更不用說在足足一萬年的時間裡面,對方一直和自己同行。、
伊斯坎達爾·卡楊沉默,良久後,才緩緩開口。
「我剛剛從現場回來,我的確沒有想到我們這一回居然沒有被欺騙。阿巴頓,魔網之主是真實存在的,。也就是說明,他們想要復活基因原體的事情,並非空穴來風。」
「如果是空穴來風,你覺得我會出現在這裡嗎?」
「你早就在知道了?」
卡楊愣了愣,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阿巴頓點點頭,然後開口。
「在戰爭開始之前,我就看到了許多的真相。不過,對於魔網,我一直保持著懷疑的態度,但是眼下來看,這一切就只能是真的了。」
說到了這裡,混沌戰帥深吸了一口氣,嚴肅地看向了自己的智庫。
「偽魔網的感覺怎麼樣?我聽說了,阿里曼最近也在召集曾經的千子軍團,宣稱自己有了治療紅字的能力,這件事,似乎也和偽魔網有著莫大的關係。」
「那是一個陷阱。」卡楊開口道,聲音斬釘截鐵。「我研究了,偽魔網的確非常的精
密,也很強大,可以做到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同樣的,他也有著缺陷。想要和它連接,那就必須要放開自己的內心。這意味著什麼,想必你不用我來告訴。」
說到這裡,卡楊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苦口婆心了起來。
「阿巴頓,我知道你需要力量。但是我們不可以將自己變成..
」
「放心。」阿巴頓打斷了卡楊的話。「我不會變成被他們操控的傀儡的,我就是我自己,阿巴頓,混沌戰帥,帝國的毀滅者......好了,卡楊,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
卡楊看著阿巴頓,不知為何,他感覺自己今天有些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和內心蘊含的情感。這讓他無奈嘆氣,最後搖了搖頭,離開了王座。
阿巴頓低著頭,在卡楊走後,他這才站起來,來到了艦橋的觀察窗前,看著馬庫拉格,喃喃自語。
「魔網......復活...
一瞬間,無數的名字在他的內心之中出現。
又是一瞬間,這些名字被他壓下。那對金色的眼睛填滿複雜的情緒,有後悔,有期待,也有渴望。
他閉上眼,等到再次睜開的時候,就只剩下了一種。
那就是冰冷。
「準備一下。」
阿巴頓開口道,對著一旁的一個伺服顱骨下令。
「我要親自去往馬庫拉格的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