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咱們這兒,那些洋人在華開辦的酒店,比如上海的禮查飯店,天津的利順德,還有蒙自的這家哥臚士,全照搬這套,圖的就是一個『體面』,一個『國際范兒』。」
「你們想想啊,這些地方,主要招待的是誰?」
「外國使領館的人,傳教士,洋行買辦,輪船公司的經理,還有咱們國內那些,留過洋的銀行家,大學教授,報館主筆等等。」
「這些人,自己就整天穿著西服,講著紳士禮儀,他們進入這種地方,就跟回到自己家客廳一樣自然。」
「所以,西服領帶,早就不只是衣服,而是身份,教養和見識的『通行證』。」
「穿洋裝不系領帶,就像飯里沒有放鹽,茶水沒有沏開,整套行頭就『沒完成』。」
「再說得實在些,領帶,就是西服的靈魂。」
「洋人管這叫做『uncompleted attire』,翻譯過來就是,『沒有縫綴裝飾的禮服』。」
「所以,哪怕你的西裝再新,皮鞋再亮,你少了那根領帶,照樣要被服務生攔在門外。」
「不光是洋人開的店要這樣,咱們中國人自己辦的體面場所,也慢慢跟上了。」
「就像上海的卡爾登咖啡館,雖說是華人老闆,可是從去年開始,它的門口也掛起了,『請著正裝』的牌子。」
「這條規定不是崇洋媚外,是風氣到了都市裡頭。」
「社交禮儀講究的,就是一套看得見,摸得著的規矩。」
章向說得認真,手勢配合得恰到好處,話音落地,四下靜了一瞬。
趙大奶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末了竟抬起右手,拇指朝天,對著章向用力一豎:
「高,實在是高。」
「章向兄弟,你這肚子裡的墨水,就比蒙自南湖的水,還要更深啊。」
王金雄撓了撓後腦勺,一臉好奇的問道:
「章向兄弟,你咋知道的這麼細?莫非你去過這些洋場子?」
章向笑了笑,坦然說道:
「去年三月,我跟著著二老表錢鵬飛,去上海辦事,順道進了卡爾登咖啡館,喝過一杯咖啡。」
「那會兒我還納悶,怎麼門口侍者,見我穿著長衫,只是略一點頭,卻不讓我往裡走?」
「後來才聽路人講,原來人家,早已悄悄改了規矩。」
「不穿西服打領帶,就連大門都不讓進,還別說是坐卡座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可不是他們在刁難人,而是時代進步了,規矩也發生了改變。」
趙大奶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忽而壓低聲音問道:
「章向兄弟,你說一句實話,這條規矩,是不是洋人,在故意拿捏咱們?「
」會不會是洋人嫌咱們土氣,看不起咱們嗎?」
章向搖了搖頭,神色誠懇的說道:
「趙三當家,這話我得替洋人辯一句,咱有一說一,洋人的這條規矩,還真不是歧視。」
「您想想,一家跨國酒樓,從巴黎,倫敦開到上海,蒙自。」
「它要讓客人無論在哪裡,都感覺『一樣體面』,就得靠統一標準。」
「進酒樓要穿什麼,就是最直觀的門檻。」
「它篩掉的不是咱們華人,是不守規矩,不講場合的人。」
「說白了,這在西方,叫做品牌管理。」
「它也算是一種文化認同,不是衝著哪國人來的。」
這話一出口,趙大奶沒有再接茬,只是眯起眼睛,目光在眾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後落在章向身上。
果然,只有章向一人,全套都是洋裝。
灰呢西服,白襯衫,暗紅色的斜紋領帶,黑亮的牛津鞋,就連袖扣都閃著微光。
其餘四人,清一色的粗布短褂,布鞋,布襪,乾淨是乾淨,可跟「正裝」二字,差著整整一條南湖的水。
趙大奶眼珠子一轉,嘴角微揚,自言自語的咕噥說道:
「既然咱們這身打扮,連哥臚士酒樓的大門都進不去,那替章向兄弟報仇的事兒,怕是要從長計議嘍。」
「咱們進不去酒樓的大門,總不至於翻牆進去吧?」
「看來,要對付普紅良那廝,咱們只能另尋他處下手了。」
趙大奶這句話,聽著像是商量,可是誰都能聽出弦外之音,這是趙大奶,不想自己掏錢買洋裝。
章向何等精明?他去年在上海跑貨,跟洋行,商會,米鋪,煙館都打過交道。
生意人的腦子,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
趙大奶這點心思,章向一眼就看穿了。
趙大奶說風涼話的目的,是怕花錢。
章向朗聲一笑,毫不介意,反而一把拉住趙大奶的胳膊,朝著酒樓的右側一指:
「趙三當家,您瞧見沒有?」
「哥臚士酒樓,也是哥臚士洋行的產業。」
「您看那隔壁,紅漆大門,銅牌鋥亮,櫥窗裡頭還擺著洋鍾,煤油燈,玻璃瓶,那不就是哥臚士洋行的百貨店嘛!」
「給你們幾位換身洋裝,還難不倒兄弟我。」
「洋行裡頭,西服,襯衫,領帶,皮鞋,樣樣齊全,連小孩的尺寸都有。」
「咱們進去挑幾套,現買現穿,分分鐘的事情就解決了。」
趙大奶假意推辭,笑呵呵的說道: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讓章向兄弟你破費了。」
章向擺了擺手,語氣爽快的說道:
「趙三當家啊,您這句話就見外了。」
「你們幾位專程從同樂趕來蒙自,幫我討回公道。」
「你們這份情義,在我心裡比金子還要貴重。」
「幾件衣服算什麼?別說是破費了,就是您讓兄弟我,把整間洋行搬空,兄弟我也心甘情願。」
趙大奶一聽,也就不再客氣,當即轉身招呼眾人:
「走,咱們這就進洋行。」
一行五人,穿過酒樓與洋行之間,窄窄的青石巷,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洋行裡頭,豁然開朗。
頭頂是高闊的拱形玻璃天窗,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下來,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了藍、綠、黃,三色光斑。
貨架一排接一排,高至天花板,全是進口的胡桃木打造,油光鋥亮。
左邊是五金區,有德國造的黃銅掛鍾,有瑞士產的鍍鎳剪刀,尤其是英格蘭生產的煤油燈罩,擦得能照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