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青石長道上,朱林佇立原地,胸口不斷起伏。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胸腔積壓的煩悶與無奈盡數壓下。
深宮之內風波驟起,母后身陷牢獄絕境,他空有孝心,卻無力扭轉既定局面。
這座巍峨皇宮此刻處處透著壓抑,他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朱林調轉身軀,抬步朝著宮外的方向從容走去。
沿途穿過層層宮廊,路過值守侍衛與往來奔走的宮人,他目不斜視,神色淡然。
直至踏出厚重的宮門,他緊繃多日的身體,才終於稍稍鬆弛。
他沒有徑直返回府邸,而是漫無目的行走在京城寬闊的街道上。
周遭車馬穿梭、人聲鼎沸,市井的喧鬧,反倒撫平了他心中的紛亂。
正當他緩步遊蕩之時,身後傳來一陣沉穩厚重的馬蹄聲響。
一輛用料考究、外觀素雅的黑色馬車,緩緩從他身側穿行而過。
車廂的簾幕並未完全閉合,留有一道狹長的縫隙,足以窺見內里光景。
朱林下意識抬眸,視線順勢探入車廂之中。
只見車內一男一女緊緊依偎,舉止親昵無間,沒有半點生疏避諱。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名女子臉上,瞳孔驟然微微收縮。
這張面孔他再熟悉不過,乃是常年侍奉太后、寸步不離深宮的貼身侍女。
朱林腳步驟然停住,凝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未動。
他在心底暗自呢喃,這人分明是太后身邊最受信任的侍女紅菱。
紅菱素來恪守宮中規矩,極少私自踏出皇城,更不會與宮外男子私下接觸。
今日這般私下相伴、親密同行的畫面,實在太過反常詭異。
無數猜疑瞬間湧上心頭,讓他剛剛平復的心緒,再度掀起波瀾。
他滿心疑惑,想不通紅菱為何擅自離宮,還與陌生外男同乘一車。
二人舉止親密默契,顯然相識已久,絕非臨時偶遇的泛泛之交。
一名深宮侍女,暗中結交朝外人士,背後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一個大膽的猜測,陡然在他心底悄然浮現。
難道紅菱的心底,一直默默愛慕著當朝聖上?
倘若這個猜測屬實,那便是足以震動朝野的驚天秘聞。
深宮婢女暗戀帝王,還私下勾結外臣,此事一旦徹底曝光。
必定會在皇城與朝堂之內掀起滔天輿論,引發巨大動盪。
整片大燕的朝堂格局,都極有可能因此事受到牽連、重新洗牌。
朱林立在街邊,內心滿是震驚,久久無法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自幼長於深宮,比任何人都清楚宮廷律法的嚴苛殘酷。
他也隱約知曉,紅菱常年伴在帝王身側,頗得聖上包容縱容。
回想方才御書房的激烈變故,他的心中生出一陣後怕與慶幸。
方才母后被追責定罪、龍顏大怒之際,他強行壓制住內心的衝動。
他沒有貿然出言頂撞,更沒有執意辯解,這才得以保全自身。
若是彼時他依舊固執糾纏,執意要為母后求取寬恕。
以帝王當時盛怒的狀態,絕對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屆時他面臨的絕不只是廢黜待遇,甚至會招來殺身大禍。
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別,他僥倖躲過了一場致命危機。
朱林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望著馬車消失的街角,滿心唏噓。
紅菱容貌清麗身段絕佳,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絕色佳人。
可她身處深宮地位卑微,還敢暗藏私情、肆意妄為,太過張揚。
這般行徑已然算得上媚上惑主,終究難以落得圓滿結局。
如若她真的對帝王心存愛慕,肆意攪動深宮是非。
最終不僅自身難逃罪責,就連聖上也會被世人詬病非議。
他心底暗自惋惜,只覺得整件事荒唐可笑,又格外可悲。
他輕輕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底的好奇與種種揣測。
深宮秘辛錯綜複雜,牽扯勢力極廣,深究下去只會引火燒身。
他不願再糾纏此事,抬步繼續順著街道往前走。
他試圖借著沿途的市井景色,轉移注意力,撫平紛亂的心緒。
就在他緩步前行的時刻,一道溫潤的嗓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朱公子請留步,在下冒昧攔下,想與公子閒談幾句。
朱林腳步一頓,立刻停下身形,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街邊立著一位身著藍色錦袍的年輕公子,身姿挺拔端正。
對方抬手輕招,神態謙和,看不出半分惡意。
朱林眼底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出聲詢問來人身份。
不知閣下何人?突然將我攔下,請問有什麼事?
藍衣青年緩步走上前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主動自報家門。
在下陳氏排行第三,世人皆稱我陳三,出身太師府。
我的父親,便是如今已然致仕歸鄉的前朝丞相陳老大人。
得知對方身份,朱林瞬間瞭然,抬手抱拳行了一禮。
原來是陳公子,在下朱林。
現居朝堂一品侍郎之位,不知公子尋我,有何要事?
陳三擺了擺手,笑意愈發隨和,刻意拉近二人距離。
朱大人無需這般客套,你我年歲相仿,直接喚我名字即可。
如今兵權已然移交至我手中管轄,我同樣位居一品侍郎。
朱林微微頷首,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如此,我便不與公子虛禮客套。
你特意前來尋我,想必是有所需求,不妨直言相告。
陳三見他性格爽快,不再拐彎抹角,直接道出心中訴求。
朱公子果然通透豁達,那我便坦誠來意。
我希望公子能出面勸說令尊,全力扶持我穩固兵權。
如今朝堂勢力盤根錯節,各方勢力都在暗中制衡兵權歸屬。
只要我徹底坐穩兵權掌控者的位置,家父便能徹底安心。
他不必再處處提防朝中對手,陳家也能徹底穩住朝堂實權。
這是我陳家紮根立足的關鍵,想來也是公子樂於見到的局面。
朱林靜靜聽著他的一番說辭,瞬間看穿了對方的深層算計。
陳家野心展露無遺,借著穩固家族的名義,想要獨占兵權。
他們企圖藉此登頂朝堂,成為掌控朝局的新興權貴勢力。
這般步步算計、投機奪權的做法,讓朱林心底生出幾分反感。
但他稍加權衡利弊,還是壓下了心中的牴觸情緒。
父親此前的朝堂布局,本就不願讓兵權落入外姓旁人之手。
陳家接手兵權雖存私心,卻恰好契合父親原本的謀劃。
他沒必要刻意阻攔,無端挑起朝堂紛爭,打亂現有格局。
朱林低頭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應允了對方的請求。
此事我可以答應你,稍後我會親自登門勸說家父。
陳三聞言面露喜色,眉眼間滿是篤定與輕鬆。
我就知曉朱公子性情爽快,定然不會推脫此事。
令尊素來最信任公子,有你出面勸說,此事必定穩妥落地。
朱林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再接話,默默觀察著對方。
陳三略作思索,忽然想起一樁傳聞,隨口開口打探。
對了,我近日聽聞令尊已然辭官歸隱,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朱林微微一怔,沒想到這則消息傳播速度如此之快。
但轉念一想,父親辭官本就不是隱秘之事。
只要是有心關注朝堂動向之人,稍加打探便能知曉真相。
他沒有絲毫隱瞞,坦然點頭確認。
確有此事,家父早已卸下朝堂官職,歸鄉隱居,不再過問朝局。
陳三瞭然頷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原來如此,難怪近期朝堂局勢頻頻出現變動。
朱林依舊保持淺笑,安靜聆聽,沒有多餘的言語。
陳三打量了他一番,再次主動開口詢問起來。
不知公子此番回京,究竟所為何事?
朱林抬眼望向遠處的街景,語氣平淡隨意,刻意敷衍。
並無特殊事務,只是久未回京,閒來無事四處閒逛散心。
他刻意隱瞞了宮內發生的所有變故,模糊自己的真實來意。
他想藉此試探,陳三究竟是單純結交,還是另有圖謀。
陳三並未察覺異樣,順勢熱情發出邀約。
原來如此。既然公子閒來無事,今日便由我做東。
我帶你好好遊覽一番京城風物,保管讓公子大開眼界。
朱林故作不知,微微挑眉,露出幾分疑惑神色。
這裡便是京城?我此前從未踏足,對此地全然陌生。
陳三耐心為他解釋,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
沒錯,此處便是大燕皇城,是天子腳下的核心重地。
朱林心中暗自震動,瞬間想通了諸多關鍵。
此地是帝王居所,是整片天下最繁華尊貴的核心之地。
難怪無數人覬覦皇權高位,不惜鋌而走險密謀作亂。
那些人口口聲聲標榜忠義,實則全是心懷私慾的偽善之徒。
這些想法他只藏在心底,沒有絲毫外露。
他素來敬重父親,不願妄議朝堂是非,讓長輩失望。
朱林適時點頭,順勢接下了對方的好意。
我早聽聞京城繁華冠絕天下,一直無緣親眼見識。
今日便勞煩公子引路,帶我一睹皇城的盛世景致。
陳三笑意更盛,態度愈發熱情周到。
無妨,你我一見如故,無需這般客氣拘謹。
我先帶你前往城中最大的酒樓用餐,稍作歇息。
飯後我們再去往城郊遊玩,順帶搜羅一些新奇物件。
我近日一直駐守京城,對城內城外各處都十分熟悉。
朱林輕輕點頭表示應允,抬步跟上對方的步伐。
二人並肩同行,一路朝著京城頂尖酒樓緩步走去。
抵達酒樓落座之後,陳三隨手點了滿滿一桌精緻酒菜。
佳肴上桌,二人邊吃邊聊,席間氣氛十分融洽和睦。
閒談片刻,陳三看似隨意的提起一樁傳聞。
我早前聽聞,公子在外遊歷期間,已然娶妻成家?
朱林臉頰微微發燙,帶著幾分尷尬輕輕點頭。
陳三見他這般神態,心中已然確定傳聞屬實。
他笑著打趣幾句,語氣輕鬆,並無半分惡意。
看來公子此番遠行,不僅歷練了自身,還抱得佳人歸啊。
不知尊夫人容貌如何,是否當得起傾國傾城之姿?
朱林端起酒杯淺酌一口,輕聲從容作答。
內子只是尋常鄉野女子,算不上絕世風華,卻也清秀可人。
陳三興致愈發濃厚,繼續打探起他的私人瑣事。
我還聽聞令尊令堂在鄉下置辦了不少田產家業,不知真假?
朱林沒有絲毫隱瞞,坦然開口回應。
確實屬實,家中在鄉下略有薄產,足以安穩度日。
陳三眼中浮出幾分好奇,笑著開口說道。
鄉野風物我從未見過,倒是覺得格外新鮮有趣。
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倒是想去鄉下見識一番別樣風光。
朱林淡淡一笑,既沒有反駁,也沒有順勢接話。
這一頓宴席吃得極為順暢,二人全程相談甚歡。
席間閒聊之際,朱林始終在暗中觀察陳三的言行。
他發現陳三談吐老練周全,對京城大小事務瞭然於心。
舉手投足間,都是常年混跡京城權貴圈層的老練姿態。
全然不像他口中所說,只是短暫停留、初識京城的模樣。
一絲濃重的戒備,悄然在朱林心底滋生、蔓延開來。
他已然看清,這位看似隨和熱忱的陳家三公子,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