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御書房靜謐無聲,唯有筆尖划過宣紙的細碎聲響縈繞其間。
龍案之前,帝王端坐身形挺拔,手執御筆,埋頭快速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朝堂奏章。
一道端莊倩影緩步踏入殿內,步伐沉穩,徑直行至龍案前方駐足。
皇后抬眸看向專心理政的帝王,輕聲開口打破殿內沉寂。
皇上尚且忙於政務,臣妾此番前來,是有要緊事想與皇上商議。
皇帝聞聲即刻停筆,抬手將御筆輕輕擱置於筆架之上。
他緩緩起身,目光落於皇后身上,語態溫和舒緩。
原來是母后駕到,快快落座回話。
皇后依旨側身落座,身姿端正規整,面上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半點心緒。
朱林緊隨皇后身側肅立,雙手垂於身側,屏息凝神,靜靜等候帝王發問。
殿中安靜片刻,皇帝率先開口問詢來意。
母后特意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皇后抬眼正視帝王,神色肅穆,沒有絲毫猶豫,直言道出心中所想。
皇上,臣妾今日覲見,是為犬子朱林的過失請罪。
近來朱林行事魯莽輕率,屢次犯下過錯,早已失了藩王應有的氣度與本分。
臣妾反覆思慮良久,斗膽懇請皇上下旨,將朱林廢為庶人,逐出京城地界。
不知皇上是否能夠恩准?
一旁侍立的朱林渾身驟然僵硬,雙目猛地圓睜,眼底滿是震驚與錯愕。
他急速轉頭看向身側的親生母親,整個人瞬間陷入恍惚,全然不敢相信方才聽到的話語。
他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生母會當著父皇的面,請求廢除自己的王位。
不僅如此,還要將他驅逐出這座生長多年的京城,斷了他所有根基。
濃烈的不甘與慌亂席捲全身,他打心底里不願接受這般殘酷的處置。
皇后餘光早已將朱林所有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她心知朱林已然看透自己的真實意圖,也清楚這一番舉動,必定會讓母子二人生出嫌隙,讓朱林對自己心生怨恨。
但她心意已決,暗自快速權衡著利弊得失。
為了自己籌謀多年的大局,為了守住手中的後位與身後的權勢,她只能捨棄母子親情。
眼下所有的兒女情長、親情糾葛,她統統都顧不上了。
朱林喉結劇烈滾動,胸口起伏不定,心底的悲慟再也壓制不住。
他往前踏出半步,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對著皇后滿心悲憤地質問。
母后,兒臣是您親生骨肉。
您為何要如此決絕,這般對待兒臣?
皇后輕輕嘆了一口氣,眉眼間覆上一層沉鬱之色,語氣滿是無可奈何。
王爺不必太過傷悲。
母后做出這個決定,實屬身不由己,並非真心想要為難你。
這般說辭根本無法安撫朱林的心境,他眼眶瞬間通紅,溫熱的淚水在眼底打轉。
他死死凝望著皇后,一遍又一遍追問,語調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母后,究竟是何緣由?
今日您務必告知兒臣,為何要對兒臣如此狠心?
望著情緒徹底失控的朱林,皇后心中微微一動,卻依舊沒有鬆口更改決定。
她轉頭朝向帝王,微微屈膝俯身,語氣懇切,帶著一絲哀求之意。
皇上,臣妾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舊疾纏綿日久,始終難以痊癒。
若是繼續拖延下去,身體根基只會日漸損耗,再無康復的可能。
臣妾此生別無他求,只希望在離世之前,得皇上恩准此事。
懇請皇上成全,讓臣妾了卻心中執念,安穩度過餘生殘年。
朱林佇立原地,聽完皇后這一番肺腑之言,只覺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
心底的悲涼與絕望層層疊加,席捲全身。
深宮寂寥,父皇身居高位日理萬機,素來對他冷淡疏離。
皇后便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真心疼愛、庇護他的人。
他心中萬般不舍,不願離開生母,可看著皇后孱弱憔悴的模樣,終究不敢再多做糾纏爭執。
他心知大局已定,再無轉圜餘地,只能咬牙接受這殘酷的安排。
朱林垂首閉目,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淚水,躬身沉聲應道。
兒臣遵旨。
母后務必好生珍重身體,兒臣會盡力勸說父皇,成全母后心愿。
皇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兒臣先行告退。
朱林拱手躬身行禮,轉身便打算邁步離開御書房。
皇后見他要走,連忙開口出聲挽留。
王爺稍等,為何不等母后送你出宮?
朱林腳步未停,只是抬手輕輕擺了擺,嗓音低沉沙啞,滿是落寞。
不必勞煩母后。
皇后望著他孤寂蕭瑟的背影,稍作思忖,再度開口追問。
你今日特意隨我前來御書房,應當是另有要事吧?
朱林聞聲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形,輕輕點頭應答。
的確有一樁急事。
但說無妨。
皇后端正坐姿,靜靜等候他的下文。
朱林轉過身來,正視皇后,緩緩道出實情。
兒臣方才收到一封密信,是早前安插在青州的眼線送來的消息。
那人探查發現,京城西郊藏著一處隱秘莊園,其中暗藏著不為人知的重大隱秘。
整封密信的內容,皆是關於這座莊園的蹊蹺之處。
兒臣打算將此事告知朱旭,邀他一同前往探查,徹底揭開莊園背後的秘密。
皇后聽聞此言,瞬間洞悉了朱林的全部心思。
朱旭與朱林交情深厚,親如手足,平日裡往來密切,時常一同處事。
雖說朱旭僅為侯爺,爵位不算顯貴,卻為人仗義豁達,胸襟寬廣。
他早年混跡江湖,結交了各路豪傑,人脈遍布黑白兩道,底蘊頗深。
此前朱林趕赴青州之時,朱旭也曾隨行相伴,藉此結識了一眾身手不凡的江湖高手。
朱林此番想要拉攏朱旭聯手,便是看中了他的人脈與能力,想要藉此查清西郊莊園的隱秘真相。
朱林目光凝重地看向皇后,語氣認真,暗藏深意。
母后只需幫兒臣勸說父皇,應允兒臣離京一事。
兒臣必定竭盡全力查清真相,辦妥此事。
只是此事牽扯極廣,事後父皇會是何種態度,兒臣無法預估,更不敢保證。
皇后神色篤定從容,緩緩開口安撫朱林。
這件事你無需擔憂。
皇上的性情心思,臣妾最為了解。
只要能夠治好臣妾身上的頑疾,皇上便不會怪罪於你。
你只管放手去做事,不必心存顧慮。
得到皇后的保證,朱林心中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重重點頭。
兒臣再次告退。
他規規矩矩躬身行禮,隨即轉身大步踏出御書房殿門。
離開御書房後,朱林沒有半分耽擱,徑直朝著東宮方向快步走去。
此時的東宮之內,氣氛肅穆沉靜,鴉雀無聲。
一名貼身侍衛快步走入大殿,單膝跪地,恭敬垂首稟報。
啟稟主子,朱林王爺已然離開御書房。
朱旭安坐於主位座椅之上,神色淡然,眉眼平靜,淡淡出聲應答。
我已知曉。
侍衛抬首,小心翼翼試探詢問。
主子,是否需要繼續跟進探查後續動向?
朱林指尖輕緩叩擊著座椅扶手,短暫思索後,沉聲下達指令。
繼續探查。
派人緊盯皇后宮中的所有動靜,但凡出現半點異常,立刻前來稟報。
屬下遵命!
侍衛恭敬領命,躬身行禮後,迅速轉身退出殿外,即刻安排人手展開監視。
朱旭獨自端坐殿中,眸光深沉幽暗,心底暗藏諸多思慮。
深宮局勢風雲變幻,每一處細微動向都關乎全局,半點都不能鬆懈大意。
另一邊,朱林行至乾清宮門外,驟然停下前行的腳步。
他佇立在白玉台階之下,抬頭望著巍峨恢宏的帝王宮殿,心底積壓已久的委屈、不甘與憤懣徹底爆發。
雙腿一軟,他直直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上。
緊接著,他仰頭對著宮殿放聲痛哭,悽厲的聲響傳遍整座宮道。
父皇偏心!
兒臣是您的親生兒子,您為何如此狠心,要將兒臣廢為庶民!
高亢悲戚的哭喊,瞬間打破了宮道的寧靜。
沿途值守的太監、往來行走的宮女紛紛聞聲側目,盡數望向跪地哭喊的朱林。
眾人看清來人之後,眼中不約而同浮現出鄙夷輕視的神色。
在這些宮人眼中,朱林資質平庸,行事魯莽無度,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絲毫不值得同情。
御書房內,皇帝正與皇后低聲交談,商議著宮內各項事宜。
殿外突兀響起的喧譁哭喊聲,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
皇帝話音驟然截斷,眉頭緊緊蹙起,面色染上明顯的不耐與不悅。
皇后見狀,當即主動請命。
皇上,臣妾出去查看一番,看看是何人在殿外肆意喧鬧。
去吧。
皇帝淡淡揮手,神色盡顯倦怠不耐。
皇后快步起身走出御書房,抬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痛哭不止的朱林。
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中又氣又急,萬萬沒想到朱林竟如此沉不住氣,當眾失態鬧事。
朱林瞥見皇后的身影,黯淡的眼底瞬間亮起一絲希冀。
他連忙撐著地面起身,快步衝上前,伸手死死抱住皇后的裙擺。
他埋首在衣襟之間,哭訴不止,滿是委屈。
母后,您終於出來了。
兒臣還以為,您已然捨棄兒臣了。
母后,兒臣心中實在委屈難受。
兒臣向來孝順聽話,事事依從母后吩咐,您為何這般狠心,執意要將兒臣廢黜驅逐?
皇后垂眸看著死死糾纏自己的朱林,心底恨意暗生,對他的魯莽衝動極為不滿。
但她面上絲毫沒有顯露怒意,只是輕輕嘆息,語氣故作無奈。
王爺,母后做出這個抉擇,實屬迫不得已,並非有意為難你。
朱林抬頭凝望皇后,眼底滿是不解與怨懟,語氣裹挾著濃烈的不滿。
母后為何不肯體諒兒臣的難處?
往日您萬般寵溺兒臣,事事都為兒臣周全。
如今您這般冷酷決絕,可曾片刻顧及過兒臣的感受?
他的情緒愈發激動,聲調不斷拔高,每一句話都飽含委屈與不甘。
看著他失態癲狂的模樣,皇后心中不耐愈發濃重,緩緩道出真實緣由。
王爺,母后別無選擇。
若是不這麼做,母后手中的後位,遲早會被宮中別有用心的女人奪走。
不遠處的廊柱陰影之中,朱旭悄然佇立,恰好將這番對話盡數收入耳中。
他眸光驟然一沉,臉龐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不悅。
心底憤懣難平,同樣是皇家子嗣,父皇卻如此偏心。
皇后為保全自身後位,不惜親手廢黜親生兒子,這般涼薄手段,實在令人心寒。
朱林並未察覺暗處的窺探,依舊對著皇后苦苦哀求辯解。
母后,那些女子根本無法與您相提並論,更不配覬覦您的後位。
話音剛落,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驟然響徹空曠宮道。
皇后抬手揚臂,狠狠一掌扇在朱林臉上,力道十足,毫不留情。
她冷眼睨著當場怔住的朱林,語調冰冷,帶著幾分譏諷。
王爺,不妨好好照照銅鏡,看清自己如今這副不成器的模樣。
說完,皇后再也不看呆滯的朱林一眼,猛地拂動衣袖,轉身徑直離去。
朱林僵立原地,抬手輕撫著滾燙髮麻的臉頰,整個人失神呆滯,久久無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