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省略了談判、確認與第二輪問詢。
兩個被放逐的存在在同一秒判定對方為破壞秩序的異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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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瞬間爆發。
數百光年的空間被兩者扯成皺褶，又在皺褶中爆出無數藍白裂光。
它們越打越凶。
星海在二者交鋒下大面積死亡。
原本暗淡的平行銀河邊緣，被撕出一條橫貫數千光年的傷口。
終於，狂暴的波動傳到了銀河內環。
在這片銀河的中心，沉睡著一個本土的古老存在。
它是這片平行銀河真正的主人。
億萬年來，它以整座銀河為巢，以文明興亡為呼吸，以恆星死亡為夢境。
它沒有名字。
它從未需要名字。
因為在這個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有資格稱呼它。
可今日，它被吵醒了。
銀河中心，數十萬顆恆星的運行軌道同時偏移。
暗核深處，一道巨大陰影睜開。
本土存在的高維意識掃過外環戰場，瞬間鎖定兩個入侵者。
外來秩序破壞者。
未經允許，撕裂星巢。
它的憤怒沒有語言，卻比任何咆哮都沉重。整個銀河中心的引力井轟然震動，一條由暗物質構成的巨臂從內環伸出，直接跨越數萬光年，拍向兩枚黑色立方體。
兩個外來存在同時頓住。
下一秒，它們竟在短暫默契中轉火，聯手擋住本土巨臂。
三方混戰徹底爆發。
一枚立方體試圖把本土存在的一截暗物質巨臂壓縮成高維燃料。
另一枚立方體趁機咬住它的側面，將大片外殼撕成碎片。
本土存在則從銀河中心調動數以億計的恆星潮汐，將整片戰場封成一座巨大的引力牢籠。牢籠成形的瞬間，外環三千光年內的所有物質都被壓向中心，形成一座正在塌陷的星海墳場。
三個高維怪物在墳場中央廝殺。
它們沒有血肉，卻有比血肉更殘酷的損耗。
每一次撞擊，都有部分組織被打碎。
每一次吞噬，都有一方結構變得更加畸形。
每一次重組，都讓它們離原本形態更遠。
第一枚立方體被本土存在撕掉一半。
第二枚立方體的組織被另一枚立方體吞下。
本土存在也不好受，它的星巢被兩個外來殘骸啃出大片空洞，銀河中心十餘顆黑洞被硬生生拔出軌道，化作戰場上的投擲物。
它們都想贏。
也都無法徹底殺死另外兩方。
於是戰爭從爆發轉入不死不休的消耗。
恆星成片熄滅。
暗物質構成的壁壘在戰場外圍自然成形，又被三者接連撞碎。
空間開始出現無法癒合的灰白裂口。
如果有文明站在這片銀河遠方觀測，只會以為銀河邊緣正在誕生一場前所未有的宇宙災變。
三個不明真相的怪物，正在把對方拖入永恆的泥潭。
這場戰鬥，或許會持續數萬年。
或許會持續到整座銀河凋亡。
可無論結果如何，它們都再也無法回到林凡與蓋亞所在的時空。
……
現實宇宙。
穿梭機被救援艇拖回崑崙號時，外殼已經被燒得坑坑窪窪，艙體一側裂開三道猙獰傷口，推進器只剩下半截還掛在尾部。
艙門打開。
林凡被醫療組從駕駛席上抬下來。
他的防護服外層焦黑，頭盔內側滿是血點，整個人幾乎站不住。
他閉上眼。
腦海中，高維畫卷仍在展開，
畫卷里，另一個遙遠平行銀河系已經淪為高維戰場。兩個外來殘骸和本土存在正在星海深處撕咬，互相判定，互相吞噬，互相拖住。
沒有一方能脫身。
林凡看著畫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結束了。」
醫療兵正要給他注射穩定劑，聽見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
林凡沒有回答。
他已經昏睡了過去。
……
多年以後，銀河邊緣的群星被再次點亮。
林凡用去一代人的光陰，將超時空理論從一段懸於公式的可能，推演為橫跨世界線的現實工程。
第一座穩定時空通道，建立在太陽系邊緣，十萬奇點節點為它校準航向，數百艘恆星級母艦為它鎮守邊界，反物質恆星湮滅炮陣列沉默排列，成為拱衛神門的鋼鐵巨人。
一條從現實宇宙刺入因果深處的光路，沿著曾被林凡親手撕開的裂隙，向另一個時空伸出了手。
通道開啟的瞬間，整片星域都歸於沉寂。
無數文明站在觀測平台上，目睹著深空中升起一扇金色巨門。
門內是另一片星海。
星光自門的另一側映來，穿過漫長歲月，穿過戰爭與別離，照亮了林凡所處的宇宙，也照亮了蓋亞文明等待已久的朝聖之路。
…… 凡羅米修斯號靜靜懸於通道入口。
希亞立在艦橋中央，身上的白色朝聖長袍垂落腳踝，胸前的神啟碑正微微發光。
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禮服了。
自從蓋亞離開太陽系，清理銀河，重建外環秩序，守護神族走向星海之後，她一直身著執政官的黑色軍裝，鋒芒畢露，就像是一柄收不回鞘的利劍。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無須以戰爭領袖的身份立於此地。
今天，她要去覲見神明。
她抬起手。
「全艦隊，進入時空通道。」
凡羅米修斯號緩緩前進。
艦體越過通道邊界的瞬間，希亞只覺得世界倏然一靜，仿佛書頁被無形的手輕輕翻過。
下一秒，星空變了。
主屏上出現了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文明。
恆星被改造成光源與花園，巨型環城橫跨星河，透明的超時空航道化作金色長河，貫穿無數星系。
數以億計的艦船在航道中安靜穿行，沒有絲毫混亂，只有一種恢弘到近乎神聖的秩序。
遠方，一顆藍色星球安靜懸在一片銀白色環帶中央。
海洋蔚藍，雲層柔軟，大陸燈火沿著熟悉的輪廓鋪開。
月球軌道外，新的白色長城環繞地月系統，宛如一頂神聖冠冕。
希亞看著腳下這顆星球，眼眶發熱。
她終於來到了神明真正所在的時代，來到了神明真正所處的時空。
凡羅米修斯號接到引導。
一支禮儀艦隊從遠方駛來。
為首的母艦外殼上刻著龍國的龍紋徽記，艦橋燈光溫暖而明亮。
艦橋內許多蓋亞軍官瞬間紅了眼眶。
希亞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蓋亞文明，前來覲見偉大的凡羅米修斯。」
人類艦隊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艦隊穿過地月環帶，抵達一座懸浮在地球上空的白色平台。
平台簡潔，沒有誇張的武器，沒有壓迫性的王座，只有一片面向地球的露天廣場。
廣場盡頭，一個男人靜靜站著。
希亞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停住了呼吸。
神明！
偉大的凡羅米修斯！
他沒有穿神袍，也沒有戴王冠。
他只是穿著一身很普通的黑色外套，站在陽光之下，身後是蔚藍的地球和柔和的雲海。
對方也看見了希亞，他像是早已等候多時，朝她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並不遙遠，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嚴，更不似聖堂壁畫中不可觸碰的神祇。
笑容很溫和，溫和到希亞一瞬間幾乎忘記了所有禮儀。
可她很快反應了過來。
她向前一步，膝蓋重重跪下。
她的額頭貼近地面，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偉大的凡羅米修斯。」
「您的子民，希亞，帶領蓋亞文明，前來覲見。」
身後，無數蓋亞人跪下。
整個平台，整支艦隊，整片星空，仿佛只剩下一個名字。
「偉大的凡羅米修斯。」
「偉大的神明。」
聲音傳出，層層疊疊，匯聚成跨越無數年的潮聲，終於抵達岸邊。
希亞跪在最前方。
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她想過無數次見到神明時該說什麼。
她想匯報蓋亞的歷程。
她想獻上每一份戰報。
她想告訴神明，蓋亞走了很遠，走得很狼狽，很多人都沒能抵達終點。
可當神明真的站在她面前時，她才發覺自己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神明的腳步聲停下。
下一刻，一隻手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
動作很輕。
甚至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遲疑。
可希亞整個人都僵住了。
神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希亞，辛苦了。」
「歡迎回家。」
轟的一聲。
希亞胸口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徹底斷了。
她跪在地上，身體輕輕發抖。
沒有詢問。
沒有評判。
神明沒有問她為何來得這麼慢，為何會經歷無數次失敗，為何讓那麼多人死在朝聖路上。
神明只是對她說一句，辛苦了。
這一刻，希亞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時接過執政官權限的畫面。
那時的她還很小，立在聖堂里，手掌握著比自己還高的權杖。
長老們跪在她面前，高喊蓋亞的未來將由她帶領。
她明明怕得要命，卻不能哭。
她是執政官，是領袖，是整個文明最後的火種依託的希望。
於是她學會了堅韌。
冰河紀元，糧食只夠半座城的人存活，她沒有哭，只是冷靜地分配著最後的物資。
常溫超導環網初次失敗，十七座城市在寒潮里熄滅，她沒有哭，只是下令重啟備用方案。
奇居子之戰，成片艦隊在她眼前化為灰燼，她沒有哭，只是抹掉淚水指揮餘部繼續戰鬥。
…… 她不能哭。
她怕自己一哭，身後的人就會害怕。
她是領袖。
她必須永遠站著，永遠冷靜，永遠是一座所有人都可以信賴的不倒燈塔。
可此刻，她發覺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發抖。
想起那個小小的女孩，站在無數大人面前，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想起冰河中死去的族人。
想起戰場上折斷羽翼的熾天使。
想起瑞亞沖向黑潮時消失的背影。
想起她無數次在深夜獨自坐在艦橋角落，把臉埋進掌心，卻又在哭出來之前強行抬頭。
她不能哭。
她是朝聖者的引路人。
她不能軟弱。
她背負著蓋亞文明的信仰和未來。
她不能有普通女孩的委屈、害怕與崩潰。
可此刻，神明的手落在她頭頂。
所有被她吞咽的委屈，所有被她壓進骨髓的痛楚，所有未曾言說的恐懼與孤獨，終於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不用再撐了。
在神明面前，她終於可以不是執政官。
可以不是領袖。
可以不必再做一座永遠不能倒塌的燈塔。
她只是希亞。
一個從很小的時候就背起文明命運，走過冰河、戰爭、星海和無數黑暗，終於回到神明身邊的小女孩。
希亞的眼淚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一滴。
很快便再也止不住。
稀里嘩啦，哭的像個孩子。
……
PS：完結撒花。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