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羅米修斯號艦橋。
瑞亞站在星圖前，語氣裡帶著遮掩不住的失望。
「我以為中環會更硬一點。」
「他們的文明等級並未比我們低太多。」
希亞走到她身旁，眼底倒映著一個個正在熄滅的星標。
「他們把自己關在溫室里太久了。」
瑞亞微怔。
希亞輕輕抬手，中環歷史檔案在她面前展開。
數百萬年壁壘紅利。
資源富集區獨占。
可他們缺乏真正把文明推到生死邊緣的戰爭。
「文明安逸太久，缺乏真實競爭，會傲慢，也會羸弱。」
瑞亞沉默片刻。
她想起太陽系。
想起蓋亞艦隊離開時，那顆藍色星球上正在拔地而起的學校、工廠、軌道電梯、聚變塔。
「那人類文明呢？」
她問得很輕。
「我們全面保護他們。替他們清理外敵，替他們掃平航道，替他們壓住所有星際威脅。」
「他們會陷入溫室嗎？」
這句話落下，艦橋里幾名軍官的目光也微微動了。
希亞望向星圖最邊緣。
那裡，太陽系只是一個微小藍點。
「人類文明的未來，不會局限在一個小小的銀河系。」
她的聲音放緩。
「他們是神族。」
「科技終會遠遠超過蓋亞，抵達我們無法想像的高度。」
瑞亞垂眸。
希亞繼續開口。
「而且，他們才剛經歷民族生死存亡的磨難。」
「舊時代的崩塌，饑荒，民族的重建……」
「這一代人心裡有火，也有傷疤。」
「韌性已經烙進骨頭。」
「不好的心性，在這一代人身上，很難滋生。」
瑞亞抬頭。
「第二代，第三代呢？」
希亞沒有迴避。
「過度保護，確實會讓後來者遺忘痛苦。」
她轉身，目光落在艦橋中央的神明徽記上。
「所以清理完銀河系，我們就離開。」
瑞亞眼神一震。
艦橋里更靜了。
希亞的語氣平靜。
「我們替人類擋住第一場宇宙風暴，替他們爭取發育窗口，替他們把最惡意的獵手清出搖籃附近。」
「之後的路，要由他們自己走。」
瑞亞望著她。
「你捨得？」
希亞沉默很久。
地球夜色，西北課堂，東部海岸的聚變塔，山城小學裡的孩子，淡藍連衣裙，凡·羅米修斯的名字。
全都從心底掠過。
捨不得。
當然捨不得。
可神明終將走向星海。
朝聖者不能把神明按在襁褓里。
希亞輕聲開口。
「捨不得，也要走。」
……
蓋亞艦隊的清理速度開始加快。
銀河中環漫長的富饒航道，被一條銀白鋒線劃開。
赤冕商盟，表面經營跨星區運輸，實則以低等文明作為冷凍貨物。
主腦證據鏈完成後，三座工業恆星同時熄滅。
霧冠文明，以生命星球為實驗場，長期投放可遺傳神經病毒，觀察文明崩潰模型。
蓋亞艦隊抵達時，對方還試圖以「科研自由」進行申辯。
十二分鐘後，霧冠母星軌道只剩熔化殘環。
鏡環共同防區主動投降，交出文明資料庫，開放全部軍事港口，簽署共同發展體系接入協議。
希亞保留其基礎自治，扣押其全部滅星武器，派出三體審查團與塔克監督組進駐。
蓋亞主腦的全頻段廣播每天更新。
【蒼輝文明，清除。】
【赤冕商盟，清除。】
【霧冠文明，清除。】
【鏡環共同防區，已納入審查。】
【燼塔文明，已提交權限。】
【聖鴉文明，審查中。】
【所有文明請注意。】
【人類文明共同發展體系對服從者開放。】
【對掠奪者關閉。】
【對攻擊者執行恆星級處決。】
廣播沒有怒火，也沒有威脅語氣。
越冷，越讓中環發寒。
「人類文明」這個名字，開始在中環的暗網裡滾動。
他們從未見過人類。
卻已知道，蓋亞艦隊所有清理、審查、接納，最終都指向一個遙遠的藍色母星文明。
一個被蓋亞稱為神族的文明。
一個連面都未露，威名已經壓進中環的文明。
……
太陽系。
新龍國深空工業總署，環日資源統籌大廳。
錢森站在中央調度台前，頭髮花白，肩背卻挺直。他穿著深灰色院士制服，胸前掛著一枚舊時代鋼筆，那是他從紅案基地帶出來的習慣。
外環資源太貧瘠。
這句話，在過去幾十年裡，幾乎刻進了所有新龍國工程師的腦子。
太陽系、三體系統、塔克、微光、靈木，以及歸順過來的邊緣文明，所有資源需要集中調度，才勉強能堆出四級文明母艦的第一條生產鏈。
相位穩序晶缺口巨大。
星鑽缺口巨大。
高維摺疊核心需要的暗能晶，長期靠蓋亞配額補足。
新龍國如果只守著太陽系，哪怕工業效率卷到極限，也會被資源天花板死死壓住。
錢森比誰都清楚。
技術路線已經在前方亮起，可材料倉庫經常空得讓人想罵娘。
「第七批三體重元素礦抵達火星軌道。」
「塔克文明交付的引力晶胚通過檢測。」
「微光共同體醫學納米材料已經進入分類庫。」
「月背三號船塢申請曲率骨架優先級。」
一道道匯報湧來。
年輕調度員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屏幕上資源流線宛如密集血管，連接太陽、火星、月背船塢與比鄰星方向。
錢森抬手，把所有資源池拖到主屏。
太陽系，三體，塔克，靈木，微光。
每一個文明都在往這個項目里塞東西。
稀有元素、晶體、反物質約束殼、超導導流網、生態系統。
這已經不是某一國某一星球的工程。
這是新秩序下，人類文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航艦隊工程。
主屏最中央，工程代號亮起。
【龍國第一遠航母艦群。】
【曲率空間摺疊引擎適配進度：99.73%】
錢森身後，站著一群年輕人。
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
有人來自新龍國第一代星艦學院。
有人參與過三體恆星工程考察團隊。
錢森望著他們，心裡壓了幾十年的石頭，終於有了一點鬆動。
新龍國的新生代，沒有辜負期望。
第一代人從廢墟里撿起課本，把聚變塔建起來。
第二代人接過技術，把曲率空間摺疊引擎塞進了人類自己的母艦。
兩代人。
完成技術接力。
試驗母艦「啟明號」停泊在月球外側深空。
艦體修長，龍骨剛硬，外殼並非蓋亞那種銀白神聖風格，而是新龍國式的深灰與紅色線條。艦艏印著一枚簡潔的龍紋徽記，旁邊是一行小字：
新龍國遠航工程一號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