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一答。
又過一息時間。
江殊覺察到一絲霧氣從眼前游過。
皆道霧從地起,周遭濃霧卻如無根浮雲,無風自動,盡數湧向白狐精的方位。
化為旋渦,消弭無形。
天光大亮,林中不復陰森詭異。
驕陽染秋露,遍地落葉枯草不再是灰濛濛一片,亮起丹色,平添暖意。
他抬頭望去,晴空萬里,約摸已是正午時分。
秋陽被參天林木的枝條分割成碎光,灑落身上,好不舒坦。
他呼出胸中濁氣,精神暢快許多。
再看那白狐精。
她在樹後將腦袋探出幾分,櫻唇微張輕合,一字一頓,怯生生地對江殊說道。
「我還沒受道盟的冊封,稱不上仙子,你叫我玉綏就好。」
江殊聞言,暗道少女還是個講道理的精怪,如此甚好!
緊接他便記起些道盟冊封的事情。
在遊戲背景中,世間修行者為應對末法天劫,皆赴湯蹈火,奮力捨身。
為集中修行仙道諸方勢力,道盟便應運而生,總司世間一切修行之事。
各有神通日漸興盛的精怪自然也被道盟劃入管轄。
精怪們沒說同不同意,不過也沒見哪個精怪跑到道盟的高塔中講反對的話。
自此,受道盟冊封的精怪便被稱為地神,與傳說中上界的天神相對。
如何受冊封呢?
自然是要庇護一方百姓,深得民心香火。
一旁這位神廟遭劫的山神便是正兒八經受冊封的地神。
名為玉綏的白狐少女既是知曉冊封,自然不會壞到哪裡去。
至少不會是那些作惡多端,要被道盟遣人誅滅的精怪。
「在下若是誤入了玉綏仙子的寶地,定速速離開。」
江殊給她來了點人情世故,繼續稱呼玉綏為仙子。
玉綏聞言,俏臉一紅,似是心虛般,又縮回樹後幾分。
「不是……焦靈峰已經沒有山神了,算不上寶地。」
「只是山下有村民避難,我不知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不能輕易讓你下山……」
江殊語噎,轉念一想也有道理。
自己只顧著一股腦往山下去,在這山中精怪眼中,確實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合著一精一人都拿不準彼此好壞,誰讓世道如此呢?
又聽玉綏講出此山名為焦靈峰,江殊對此山有些印象。
山下應有條河,順著河水可到東邊的青陽縣城,可前往一探。
牢記世界地圖,這是他身為五年資深風景黨的基本素養。
江殊開口解釋。
「仙子良善,在下只是誤入此山,正欲下山到有人煙的地方。」
「不知山下出了何事?」
山下的狀況也要問清楚,萬萬不能剛出虎口,又入狼穴。
玉綏聞言,臉上的警惕神色消失,轉而湧上失落。
她微微低頭,娥眉微皺,秀目輕垂,將轉瞬間耷拉下來的尾巴抱在懷中。
「我只在遠處看了一眼,不知道實情。」
「我要是去問他們,會嚇到他們的……」
說到最後,玉綏的聲音已細不可聞,連聳立的狐耳都折塌幾分。
初見玉綏時,江殊心中便有疑問。
一個以人族為正統的修仙世界,怎麼會有獸耳娘呢?
他喜好白毛狐耳,可要是在山下,怕是會被喊打喊殺。
難不成,白狐少女憂心的正是這件事?
若是這樣,他還真有辦法。
如今山下既有異樣,自己兩手空空下山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如就此嘗試一番功德流!
他雖不想來遊戲裡玩,可不代表他不會玩。
他望著圍繞在玉綏身旁的清靈氣,改變心中計劃,緩緩問道。
「敢問仙子,可是擔心狐精之貌嚇到凡人,心有化形不全之苦?」
玉綏聞言,閃電般將腦袋縮回樹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看向江殊。
狐尾飛速擺動,警惕再次浮現在玉綏的臉上,連帶語速都快了幾分。
「你!你怎麼知道?」
江殊沒預料到玉綏會如此敏感,好在確認她的確是苦於化形。
剛好,江殊玩遊戲時,向來喜歡細讀些稀奇古怪的文本。
如今正記得一門於狐精化形的法術。
不過看玉綏高昂的警惕性,怕是要包裝一番,才能得到幾分信任。
還是玩遊戲時,按A鍵跳過對話來得輕鬆啊!
他指了指玉綏的狐尾與狐耳,緩緩講道。
「在下略懂修行之術,識破仙子御霧之術,靠的便是自身一點淺顯修為。」
「如今在下恰巧知曉一門化形法術,可助仙子幾分。」
玉綏狐耳抖了兩下,眸子微亮,似是回憶方才。
似是覺得江殊話中有幾分可信,琉璃眸子卻又黯淡下來。
「沒用的,我才一百零三的年歲,根本沒到五百歲化形的年紀。」
「百年前有位高人來此,我為他引路登山,那高人突發善心,教我化形術。」
「我雖生靈智,可修為有限,那化形術亦有缺失,耳朵和尾巴總是化不掉。」
「後來,我找尋到許多修行者,希望能將此術補全,結果被騙了不少錢財!」
「他們都說,從沒見過這樣的化形術……」
玉綏的蔥白玉指捏緊腰間一個精緻小巧的荷包,臉上罕見湧現出幾絲慍怒。
聽罷往日舊事,江殊頗有感嘆。
那位高人也算是好心辦壞事的典範了,隨手間就給玉綏帶來長達一百年的執念。
瞧玉綏這般怯生的模樣,要她去尋修行者求取化形術,也實在是為難她。
賺取錢財對大多數凡人來說都不是易事,更何況一位靈智初啟的懵懂白狐精。
怕是被騙了錢也不敢聲張……
一次為人引路的主動換來一輩子的內向,不外如是。
江殊心中還有一絲疑惑。
「精怪修為與年歲等同,再過幾百年,仙子自然可完全化形。」
「何必急於眼前呢?」
玉綏聞言,伸出秀氣食指,對著一旁的神像頭顱輕點。
「想當山神……」
……
荒野之地,少不得一位山神坐鎮。
精怪若想當山神,需以神通多行善事,庇佑生民,也不是壞事。
何況江殊眼見此地山神廟的慘狀,那位青面山神怕是已橫遭不測。
如此,便說得通了。
江殊不再多問,良善之人慾多行善事,他沒理由拒絕。
「仙子且聽在下講解一番,或有不同之處。」
玉綏一言不發,只是將腰間荷包攥緊幾分。
「仙子放心,在下鑽研法術只是興致使然,分文不取……」
若要提錢,玉綏怕是會咬人了。
「在下的化形術,前四句為『虛室生白,月華為胎,尾閭焚火,泥丸洞開。』」
「意為需清空雜念,在月光下以尾閭接引地脈陽火,以泥丸接引月華太陰。」
江殊話語輕柔舒緩,將記憶中的化形術與解釋一字一句講出。
玉綏聞言,檀口微張,似是頗為吃驚,就連眸子也再度亮起精光。
江殊瞧著玉綏一副被唬住的樣子,暗舒一口氣,繼續講道。
「一化皮毛為衣鬢,明羞恥;二化赤目為黑瞳,泯獸心;三化喉間橫骨裂,通人語……」
「皆是意如其字。」
「在下觀仙子早已達到這三化的境界,還有最後一句心法可講與仙子。」
「不過,還需仙子移步在下面前。」
玉綏嘴唇一抿,雙手抵在一起,一對狐耳頗為虔誠地立起,緩緩走到江殊面前。
江殊抬手,並指作掌,對著玉綏的頭頂輕輕按下。
「靈尾舒展自由心,玉耳生雪持本元……」
「意為狐尾收放自由仙子,只是需在耳邊留下一縷毛髮,勿忘狐精本心。」
這門化形術最後一句講的是白狐精化形後需銘記本心,不可醉心於人形享樂。
講給玉綏聽,為的是點化她對人形的執念心結。
人形狐形,皆為正形,皆非正形,不偏不廢,方得自在心。
至於按少女的頭頂。
是江殊自己加的戲。
至於能不能成。
江殊也沒有把握,畢竟這化形術是遊戲中的,這也是他第一次實操功德流。
不過,白狐的白毛挺好摸的,軟軟的,香香的。
……
一陣秋風穿林,枝葉搖晃。
落葉紛飛,碎光也開始在江殊與玉綏身上遊動。
待到風止林靜時,玉綏的狐耳狐尾已消失不見。
少女摸摸頭頂,又摸摸後腰,臉上第一次出現驚詫到難以遏制的喜意。
只是面前高她一頭有餘的高人還是一臉平淡,她才記起心法最後一句。
平復心情,靜心凝神,人形的耳廓上便生出一縷雪白絨毛。
如此,那高人才同她一起笑起來。
……
江殊清靈眼中的清靈氣開始消散,他懸著的心才算是落地。
不然,這位屢屢受騙的少女怕是要再失望一次了。
清靈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江殊體內遊走的靈力。
原來這就是靈力的滋味,也沒什麼特殊的嘛。
只不過是一縷猶如金線的靈力在體內遊走,身體升起一陣舒適的溫熱,將鑽進骨頭縫裡的深秋寒意盡數驅逐。命火大旺,將長衫上的露水烘乾,粘在上面的枯草敗葉紛紛掉落,就連濕漉漉的鴉青長發都隨風輕飄起來,一改窘迫之貌,仙人之姿初顯,容光煥發,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切身品嘗到功德流的美味罷了。
玉綏從欣喜中輕緩過神來,說話再度言細語起來。
「我該怎麼稱呼高人?」
江殊心想,這時若有個炫酷的ID就好了,什麼道人尊者的名號講出,派頭十足。
他想起自己堪稱實名制上網的ID,緩緩說道。
「叫我江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