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要塞，重新懸停在南極極點上空。
下方的地心通道，那束沖天的幽藍光柱，已經變得稀薄了許多。
億萬鬼物的傾巢而出，地核深處的印記存量暫時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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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制室內。
中央多了一把造型精密的金屬躺椅。
無數線路從椅背和扶手延伸出來，連接著主控台。
顧亦安徑直走過去，躺下。
冰冷的金屬，貼合著他的背部曲線。
一個半球形的頭盔，從椅背上方緩緩落下，將頭部完全包裹。
右手扶手上，鑲嵌著一塊微微發光的物質，那是從萬象神種上剝離的活性組織。
握住了它。
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
「投射。」
顧亦安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要塞底部，一個直徑半米的圓形艙口無聲滑開。
一枚長約半米、通體漆黑的碳炔機械膠囊，被電磁軌道精準地彈射出去。
沒有絲毫偏差，垂直墜入了下方那個深不見底的孔洞。
一分鐘後。
顧亦安閉上了眼睛。
神念連結。
轟——
視野驟然切換。
黑暗。
絕對的黑暗。
一束強光，從「身體」的前端射出，照亮了前方幽深的通道。
他成了那個正在極速下墜的對接器。
沒有人類的四肢、五官，感知卻被放大了千百倍。
能「感覺」到，通道內壁急速摩擦而產生的高溫。
能「聽」到，因超高速擠壓空氣而產生的尖嘯。
無數幽藍色的光點，從通道的底部迎面飛來。
但每當它們接近對接器，便會像遇到屏障一樣，自動避讓開。
是萬象神種的氣息。
下墜。
下墜。
兩千九百公里垂直下墜。
對接器的速度，因為空氣阻力的增加，逐漸減緩下來。
四十分鐘後。
溫度攀升至近六千度。
對接器邊緣的碳炔材質，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形。
突然。
前方出現了一個紅色光點。
那是通道的盡頭。
對接器穿過了最後一層岩脈隔膜。
眼前，豁然開朗。
速度驟然放緩，巨大的空間讓空氣阻力瞬間消失。
他進來了。
這裡是……地心外核！
顧亦安的「視野」，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占據。
沒有想像中的熔岩火海。
上下左右，是鋪天蓋地的暗紅色血肉，巨大的筋膜覆蓋了一切。
記憶在意識中瞬間浮現。
冰封紀元，始源母樹所在的冰繭穹。
這裡的空間結構與彼處完全重合，只是這裡沒有母樹，也沒有重力。
只有無數的光團，漂浮在這裡。
那些巨大的光團在緩慢旋轉，內部擠壓著億萬個細碎的亮斑。
細小的藍色光點不斷脫離，拖著長長的尾跡，在真空的中橫向穿行。
是印記凝聚體。
身後的血肉天空中，一個爆破出的傷口，印記凝聚體正從那裡湧出。
對接器，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漂浮在這片壯麗又詭異的「宇宙」之中。
顧亦安的意識，被這超越想像的畫面，震得有些恍惚。
他很快穩住心神。
神念催動。
對接器前端的探照燈熄滅，八根原本收攏的機械觸手，無聲展開，輪廓冷峻鋒利。
沒有空氣阻力。
神念催動之下，對接器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向著這片靈魂宇宙的中心衝去。
目標，血肉地心內核。
兩千公里。
在極致的速度下，周圍那些靈魂光團被迅速拉長，變成一條條流光溢彩的隧道。
一分鐘後，速度驟減。
對接器撞入血肉屏障，前進阻力陡然暴漲。
一層黏膩、稠密的液體，包裹了整個設備。
每前進一厘米，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神念的感知中，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冷意順著神念往意識里鑽，連思緒都開始滯澀。
顧亦安操控著八根機械爪，笨拙地向前划動。
速度慢如龜爬。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物。
那是一個不斷重構的幾何球體。
它緩緩轉動著。
每一次轉動，其內部的結構，都會發生一次徹底的重構。
前一秒， 是無數齒輪咬合的精密宇宙。
後一秒，它就變成了一棵由光組成的、不斷生長的世界樹。
再下一秒，又化為無數張人臉堆疊而成的痛苦集合體。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會從球體表面，噴射出一些細碎的、不同顏色的光點。
這些光點匯入外圍的靈魂海洋，成為其中的一員。
同時，它又會從周圍的靈魂海洋中，吸入一些光團，將其分解、重組。
這，就是地核中樞。
是這個星球的「神」。
就在對接器艱難地靠近它時，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顧亦安的意識深處響起。
是秦書豪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喟嘆。
「A → B = A ← B。」
顧亦安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想起在書豪床板下看到的他的字跡，在這個公式下，還有一句話。
【讓它去驗證一個永遠在改變的過去。】
「書豪？」
他用神念發問。
回應他的，卻是超算那熟悉的電子合成女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蓋不住的急切。
「就是它！」
「看到中間那道最暗的縫隙了嗎？」
「接入進去！」
顧亦安的「視線」，鎖定在那個多維球體赤道位置的一道裂縫上。
那道裂縫，比周圍任何區域都要黑暗，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
它隨著球體的轉動而時隱時現。
那裡，就是「諾亞深淵計劃」的最終目的地。
「快！管理員！它的結構窗口期很短！」
「錯過了這次機會，就要再等一個自轉周期！」
超算的聲音，出現了一絲破音。
顧亦安依舊沒有動。
......
移動要塞，總控制室。
躺在金屬椅上的顧亦安，猛地睜開了雙眼。
左手抬起，一把扯掉了頭頂那個沉重的半球形頭盔，隨手丟在地上。
頭盔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坐了起來。
右手，依舊緊緊握著扶手上，那塊萬象神種的活性組織。
那是他與地心深處的另一半神念，唯一的連結。
「咔——」
清脆的斷裂聲。
他用蠻力，將整個握柄連同那塊活性組織，從金屬扶手上硬生生掰了下來。
斷口處，電火花閃爍了幾下，很快熄滅。
將這截斷裂的握柄握在手心，確保與皮膚的緊密接觸，連結沒有中斷。
這是他留下的底牌。
神念分化，一半深入地心，執行那個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
一半留守肉身，以防萬一。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
「書豪呢？」
顧亦安開口，聲音平靜。
屏幕上，那條綠色的聲波線平直，超算沉默了一秒。
電子合成女聲再次響起，標準，機械，毫無起伏。
「秦書豪的意識數據，正處於深度休眠狀態。」
「需要我現在喚醒他嗎？」
顧亦安看著那條平穩的波形線，聲音很冷。
「你的核心在哪裡？」
超算的電子女聲試圖繞開問題：「管理員，是否中止諾亞計劃？請下達指令。」
「帶我去看你的核心。」
顧亦安的語氣堅決，「這是決定計劃是否繼續的前提。」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三秒。
那道機械的女聲終於再次響起。
「要塞內部結構圖已生成。」
屏幕上立刻彈出一幅立體透視圖。
一條清晰的紅色指示線，從總控制室一路向下，穿過層層甲板，直抵要塞最底部的能源艙。
「根據圖示，在要塞底層。」
「管理員擁有最高權限，可隨時進行物理巡查。」
顧亦安只看了一眼，便將那幅結構圖，完整地刻進了腦海。
他轉身就走。
合金大門，無聲滑開。
走入金屬走廊，沿途的監控探頭紅燈閃爍，進行著人臉與虹膜識別，一扇扇厚重的隔離門，在面前自動開啟。
暢通無阻。
穿過居住區、實驗區、機庫。
最後，來到一座升降平台前。
平台緩緩下降，帶著他沉入要塞的腹地。
鋼鐵的轟鳴聲，在耳邊迴蕩。
終於，平台停在了一扇標記著核輻射標誌的巨門前。
這裡，就是要塞的最底層。
門開了。
門後，沒有想像中的核反應堆，沒有灼熱的輻射。
而是一片絕對的安靜。
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安靜燃燒的紅色火焰。
那火焰沒有溫度，沒有光亮，像一個三維空間中的二維投影。
無數根粗細不一的黑色管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深深扎入那團火焰之中。
整個移動要塞的能源，整個超算系統的算力，都源於此。
顧亦安的瞳孔，在一瞬間縮緊。
腦海中，兩個塵封的畫面，轟然炸開。
一個，是在意識深處破碎的心景中，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背後卻烙印著猙獰圖騰的男人。
另一個，是在高維觀測中，那個與自己和書豪擁有同樣面孔，跨越時空的「尼莫」。
那個圖騰。
那個烙印。
正是眼前這團火焰的輪廓。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