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
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虛弱。
顧亦安的意識清醒,但身體卻是一灘無法凝固的爛泥。
他能感覺到冰冷的合金鎖環,緊緊咬合在手腕和腳踝的皮肉上。
能感覺到頸部注射點殘留的、微弱的刺痛。
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塵埃落下的軌跡。
唯獨無法支配任何一塊肌肉。
除了眼球。
眼球成了他與這個囚籠,唯一的交互界面。
他轉動眼睛,觀察著這個全金屬構造的房間。
沒有窗,光源來自天花板嵌板後均勻的冷光。
沒有聲音,牆壁是高效的吸波材料,連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這是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活著的墳墓。
他只能粗略估算時間的流逝。
一天過去了。
距離搖籃紀元的終結,還剩六天。
聖僧格沒有來。
高維觀測到的畫面,是假的嗎?
還是說,那個未來,只是無數可能性中,一個並未被選中的分支?
不。
顧亦安否定了這個想法。
聖僧格在施展能力後,那副七竅流血、生命體徵微弱到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他傷得太重了,越界窺探天機的代價,遠比他想像的更為沉重。
他可能……還沒醒過來。
顧亦安只能這樣說服自己。
又一個循環。
當他感覺指尖的麻木感消退了千分之一,能勉強分辨出鎖環的金屬紋路時。
兩天過去了。
距離終結,還剩五天。
試著調動力量,向手指下達指令。
那根食指,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僅此而已。
這點力量,連一隻螞蟻都捏不死。
他遲鈍的大腦,開始艱難分析。
變量一:藥物的半衰期與身體的恢復速度。
變量二:合金鎖環的材質、結構強度。
變量三:質變能力被壓制的原理與範圍。
變量四:剩餘時間。
結論很快得出。
即便沒有任何外力干預,單純依靠身體的自愈,到搖籃紀元毀滅的那一刻。
他最多也只能恢復到勉強站立的程度。
而這些鎖環,是為覺醒者設計的,憑那時的力量,絕無可能掙脫。
所有推演的路徑,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死路。
或許,書豪已經找到了那顆被他藏起來的萬象神種。
他那麼聰明,擁有水晶神山地核驅動的超算要塞,並非全無可能。
他是不是已經帶著鑰匙,一個人走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顧亦安強行掐滅。
恐慌是無用的情緒垃圾。
三天過去了。
距離搖籃紀元的終結,僅剩四天。
身體的掌控力恢復了一些,他甚至可以虛弱地彎曲手指,嘗試著握拳。
但那力道,輕飄飄的,像握住一團棉花。
絕望,像這個房間裡的寂靜,無孔不入。
就在顧亦安幾乎要放棄所有思考,準備迎接終局的時候。
呯——!
一聲巨響,打破了這令人發瘋的死寂。
那扇厚重的液壓金屬門,被一股無法想像的暴力從外部直接撞開。
門板扭曲變形,向內翻卷著飛了進來,重重砸在對面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門口,逆著走廊慘白的光,站著一個血人。
渾身上下都被暗紅色的血污覆蓋,只能勉強分辨出人形輪廓。
他手裡拖著一把同樣沾滿血跡的消防斧,斧刃上還掛著不知名的組織碎塊。
他踉蹌著,一步步走進房間。
隨著距離拉近,顧亦安看清了他的臉。
是聖僧格。
他來了。
老和尚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那雙原本洞悉世事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燃燒殆盡的瘋狂。
他徑直走到顧亦安面前,掄起消防斧,對著他手腕上的合金鎖環,狠狠劈下。
當!
火星四濺。
鎖環上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
聖僧格的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斧柄流下,但他毫不在意,再次舉起斧頭。
「小子……」
他一邊劈砍,一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因為脫力,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是不是……以為老和尚怕了……不來了?」
又一斧頭下去,鎖環應聲而斷。
「你要是敢……那麼想……老子出去就踢爛你的屁股……」
顧亦安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看著這個本該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僧,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為他開闢生路。
手腳的鐐銬很快被盡數砍斷。
聖僧格丟掉斧頭,一把將顧亦安從金屬椅上拽起來,架住他的一條胳膊,拖著向外跑。
熟悉的走廊。
向前,再向前。
那個畫面在顧亦安的腦海中炸開。
聖僧格會在這裡,中槍倒下。
「停……」
顧亦安用盡了全身恢復的所有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微弱的單音節。
聖僧格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幾乎掛在自己身上的顧亦安,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生死有命,各安天時。」
「你我皆在路上,停下作甚?」
他理解顧亦安的意思,或者說,他早已有了自己的覺悟。
聖僧格架著他,繼續在空曠死寂的走廊里狂奔。
走廊的路很長。
這是顧亦安的生路。
卻是老和尚的死路。
顧亦安動彈不得,唯有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碎成一片。
就在此時。
呯。
槍聲,如期而至。
聖僧格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子彈的動能,帶著他向前踉蹌了兩步,最終無力地跪倒在地,連帶著顧亦安也一起摔倒。
兩人面對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暗紅色的血液,從聖僧格的胸口汩汩湧出,很快在他身下積成一灘。
他看著顧亦安,臉上卻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伸出顫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厚實的鐵板。
鐵板的正中央,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穿透而過,邊緣因為高溫而微微捲曲。
「呵呵……」
他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笑聲。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去……」
「我的劫……算是應過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但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顧亦安的臉上。
「你的……還早呢……」
話音未落,他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顧亦安死死盯著那片熄滅的光,牙關咬碎,恨不得將自己的骨頭,從血肉里生生掙出來。
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走廊的盡頭傳來。
一個身高近三米的三燈新人類,領著超過二十名低級新人類,出現在視野中。
它們邁著非人的步伐,沉默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