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浦轉身朝後面揮了揮手。
旗語兵舉起信號旗左右擺動，號角聲從旗艦上傳出去，一艘接一艘地向兩翼擴散。
整個船隊開始變陣。
大船居中推進，中型戰船分成兩翼向左右展開，小型快船像兩條手臂一樣從兩側伸出去，朝著馬三郎船隊的側翼和後方包抄過去。
水面上的動靜很大。幾十艘戰船同時轉向，槳聲、水聲、號角聲攪在一起，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
馬三郎站在漁船船頭，正拿袖子擦著臉上的汗，嘴角的笑還沒收回去。
他身邊一個手下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馬爺，你看……那些大船是不是散開了？」
馬三郎抬頭看去。
前方那些官軍大船的隊形確實在變化。
原本密集的陣型正在散開，兩翼的船隻加速向外展開，畫出了兩條弧線。
黃德明隔著幾丈遠在喊：
「老馬，他們這是幹什麼？怎麼散開了？不是要接我們嗎？」
馬三郎沒回答。他盯著那些正在移動的戰船，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讓路不需要兩翼包抄。
讓路只需要往兩邊靠就行了。
可那些船不像是在讓路。
反而像是在合圍。
但轉念間，馬三郎覺得自己不懂水軍。
不能亂下判斷。
於是對眾人說道：
「可能水軍接人就是要散開的。」
眾人聞言便放下了心。
話音剛落。
前方旗艦上，一聲尖銳的哨音刺破了暮色。
緊接著，旗艦甲板上、兩翼戰船的船舷後面，一排一排的弩手冒了出來。
他們端著勁弩，整整齊齊地站在船舷兩側。
弩尖全部朝著水面上那些擁擠不堪的漁船和木筏。
那些箭芒頓時讓馬三郎愣住。。
他看見了那些弩尖。
密密麻麻，從每一條戰船的船舷後面探出來，在夕陽的餘光里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寒芒。
「這……」
黃德明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明顯的顫音：
「老馬，他們那弩……對著咱們的？」
馬三郎的喉結緊張地上下滾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轉，試圖給眼前這一幕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也許是防備。
對，官軍不認識他們，萬一把他們當成了來進攻的賊軍呢？
這不是很正常嗎？
「弟兄們別慌！」
馬三郎扯著嗓子朝四周喊：
「官軍不認識咱們，怕咱們是敵人！別動！都別動！把兵器放下！讓他們看清楚咱們沒有惡意！」
話音沒落。
旗艦上第二聲哨音響了。
那聲哨音又短又尖，在空曠的湖面上傳得極遠極清晰。
緊接著。
一陣密集的崩弦聲從前方和兩翼的戰船上同時爆發出來。
數百支弩箭帶著尖嘯，鋪天蓋地地砸向了水面上的船筏群。
第一輪齊射。
馬三郎只來得及把頭往下一縮，就聽見耳邊嗖嗖嗖的破風聲。
身後一個手下慘叫一聲，一支弩箭從他的肩膀穿了進去，整個人向後仰倒，摔進了船艙里。
另一條木筏上更慘。
筏上擠了十一個人，站都站不穩，根本沒地方躲。
弩箭落下來的時候，一口氣倒了六個，血從筏面上淌下去，把木頭縫隙間的湖水染成了暗紅色。
「是友軍！我們是友軍！別射了！別射了！」
黃德明跪在自己那條船的船艙里，扯著嗓子朝前方喊。
然而船上的官軍根本沒有理他。
第二輪齊射緊跟著就來了。
這一次更密集。
兩翼的戰船已經包抄到了側面，從三個方向同時射擊。
弩箭交叉覆蓋，落在水面上的聲音噗噗噗連成了一片，跟暴雨砸在湖面上一樣。
木筏上的人開始往水裡跳。
有人抱著木板跳下去，有人什麼都沒抓就直接扎進了水裡，還有人被弩箭射中了腿，半個身子掛在筏沿上，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嘶喊。
「周將軍！周將軍！」
馬三郎爬到船頭，雙手拼命地朝前方揮動：
「我是馬三郎！你答應過接應我們的！周將軍！」
旗艦在兩百步外穩穩地推進著。
周猛站在船頭，雙手背在身後，把馬三郎的喊聲聽得一清二楚。
許浦站在旁邊，朝湖面上掃了一眼：
「那個站在船頭喊的，就是馬三郎？」
「應該是。」
「他說你和他們有約定？」
「笑話，本帥豈能和區區賊寇勾結。」周猛笑了一聲，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船頭最前端，雙手攏在嘴邊，朝水面上喊了回去。
「馬三郎！你聽好了！」
周猛的聲音穿過湖面，字字清晰：
「本將打的就是你們！」
「給我加大火力。」
馬三郎跪在船頭，手臂還保持著揮動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僵在了那裡。
黃德明聽到了這句話，整個人一屁股癱坐在船艙的積水裡，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四倒是反應快。
他罵了一聲娘，抄起一把刀就從船上站了起來：
「狗日的朝廷！說好了接應，放他媽的屁！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然而他一腔熱血。
卻面臨極其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拿什麼拼？
他手底下的人擠在三條漁船和七八個木筏上，連站都站不穩，手裡的遠程兵器一大半已經在北岸出發前就扔掉了。
對面是全副武裝的戰船，船舷上架著成排的勁弩，大船的衝撞角在水面上切出白色的浪花，一艘接一艘地壓過來了。
第三輪齊射之後，官軍的大船開始提速。
許浦發出了新的號令。
兩艘中型戰船率先衝進了馬三郎的船筏群外圍。
戰船的船體比那些漁船大了三倍不止，吃水深，速度快，船頭劈開的浪朝兩邊推過去，形成了半人高的涌浪。
那些木筏本來就在水面上飄搖不定，涌浪一過來，嘩地一下就翻了三個。
上面的人像被掀翻的螞蟻一樣紛紛落水，手腳亂蹬，在湖水裡翻滾掙扎。
戰船根本不減速。船底從那些落水者的頭頂上碾了過去。
「救命！救……」
一隻手從水面下伸出來，抓了一下空氣，就被船尾的尾浪卷了下去，再也沒有出現。
馬三郎終於回過神來。
他在船上瘋狂地跳腳，朝四面八方喊：
「跑！往兩邊跑！散開！散開！」
可是往哪跑？
前面和兩翼是官軍戰船。
天羅地網。
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