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的好心情持續了整個下午。
楊沂中擋住了賊軍騎兵，北面暫時穩了。
他現在只需要專心對付眼前這座城。
」明日卯時造飯，辰時攻城。各部按分配的城段準備器械，雲梯、衝車全部到位。炮營先打兩輪，把城頭的守軍壓下去，然後步兵上。「
命令一道一道簽發出去。帳里的傳令兵跑進跑出，整個大營忙碌了起來。
張俊看了一眼站在帳角的周猛和吳廣。
」你們倆也別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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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去收攏潰兵。」
「明天攻城，吳廣的本部人馬，分東門和西門同時進攻。」
……
滸墅。
陳勝帶著騎兵回到滸墅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趙虎在山腳下等著。
繳獲的十六門大將軍炮已經全部拉上了山坡，一字排開，旁邊堆著從官軍輜重車上搬下來的彈藥箱。
陳勝翻身下馬，走到炮陣前面，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炮管。
鑄鐵的，做工比他想像的要粗糙一些，但口徑不小。
炮管上還殘留著之前射擊留下的煙垢，摸上去澀澀的。
他又打開一個彈藥箱。鐵彈，圓的，每個差不多拳頭大。箱底還有油紙包著的火藥包。
」一共十六門，彈藥夠打個四五十輪的。「
趙虎跑過來匯報：「義父，這些傢伙事我都讓人擦了一遍，但是怎麼用卻沒看懂。「
「義父今天去平江府打得怎麼樣？」
陳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些棘手。「
趙虎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棘手？官軍那麼厲害？」
」張俊有一支親軍，全員步人甲，四米鐵槍，老兵。我帶三千騎兵趁亂衝進去，都沒討到便宜。「
趙虎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義父的騎兵沖誰都跟砍瓜切菜似的。
今天居然說沒討到便宜？
」所以我們需要這些炮。「
陳勝拍了拍身邊那門炮的炮管。
趙虎看著那一排黑黝黝的鐵疙瘩，撓了撓頭。
」義父，這玩意兒……怎麼用？我們手底下沒人會啊。「
」你不用管，我會用。「
」不愧是義父。「趙虎對陳勝敬佩不已：」那我幹什麼？「
」明天你帶步兵，護住炮陣。「
」銀槍軍雖然強，但依然是重步兵。我們用炮遠程殺傷，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過，那畢竟是精銳，說不定也會有敢死隊卸甲前來沖陣，所以需要你保護步兵陣地。」
……
崑山外圍。
呂頤浩的營地已經在這片荒地上扎了半個多月。
呂頤浩一開始還覺得能撐。六千人守營，賊軍六千人圍，兵力差不多，攻守之間自己還占便宜。
只要熬到朝廷大軍一到，裡應外合，說不定還能立個大功。
但糧食不等人。
半個多月了，隨軍帶的糧草早就見底。
後面幾天改成了一天兩頓稀粥，再後來變成一天一頓。
到今天，連粥都快熬不出來了。
鍋里的米粒數得清，水倒是管夠。
士兵們到處躺著，靠著矮牆、靠著樹樁、靠著輜重車輪子，橫七豎八的。
有人閉著眼睛，有人盯著天發呆，連吹牛打屁的力氣都沒有。
就連軍官也毫無顧忌的討論當前的情況：
」援軍到底來不來？「
」都半個月了，影子都沒有。「
」朝廷不會把咱們忘了吧？「
呂頤浩坐在帳中，聽著下面軍官的議論，臉色陰沉。
帳里還坐著幾個人。
兩個營指揮使，一個糧官，還有他的師爺。
師爺先開了口：「大人，按理來說，朝廷的兵馬應該已經到了。」
右邊的營指揮使跟了一句：「可是我們至今都沒看到援軍。甚至連個消息都沒有。」
糧官低著頭，悶聲道：「朝廷到底在做什麼？難道說被賊寇給壓制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要是放在前幾天，呂頤浩會直接拍桌子罵人。
動搖軍心，該斬。
但今天他沒罵。
因為他自己心裡也在想同樣的事。
他只能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
」賊軍主力不是也沒來嗎？說不定朝廷的兵馬正在跟賊軍主力交戰，馬上就能擊潰他們，過來解我們的圍。咱們再撐幾天。「
沒人接話。
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
」賊軍增兵了！賊軍增兵了！「
呂頤浩猛地站起來，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里的幾個人跟著衝出來。
呂頤浩登上望樓，往營寨外看。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只見營外不遠處的賊寇營地中，此刻人頭攢動，旌旗蔽日。
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人。
」這……這得有多少？「糧官站在他旁邊，聲音都變調了。
老孟眯著眼數了半天旗幟，臉色灰白。
」至少又來了八千。「
八千。
加上原來圍著的六千，那就是一萬四千人。
他這邊六千個餓了半個月、連刀都快舉不動的兵，對面一萬四千的精兵悍將
呂頤浩扶著矮牆，一句話沒說。
他身後的營地里已經炸了鍋。士兵們從地上爬起來，看到營外那黑壓壓的人潮，一個個臉色慘白。
」完了……「
」朝廷的兵沒來，賊軍先來了。「
」咱們死定了。「
幾個軍官跟進來，沒人說話，都在看他。
過了很久。
左邊那個營指揮使開了口。
」大人，要不……要不咱們考慮考慮？「
他沒說投降兩個字，但這種情況下，能考慮的事情只有投降。
呂頤浩抬頭掃了一圈。
這幾個人，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有的眼神躲閃，有的嘴唇哆嗦。
沒有一個人反駁。
呂頤浩沉默了很久。
他是兩朝老臣了。
靖康年間金兵南下，他跟著趙康一路跑到臨安，什麼苦沒吃過。
如果想投降，他早在靖康時期就投了。
如今更不能投。
但他沒有權力替這六千個人去死。
」你們各做打算吧。「呂頤浩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老了。降不了。「
帳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勸他。
他們鬆了口氣，一個一個起身，朝呂頤浩行了個禮，轉身出了帳。
帳簾落下來。
帳里只剩呂頤浩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