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頭肉塞進嘴裡。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有的開始動筷子,有的還在觀望。
氣氛有些沉。
王德勝坐在左手第三個位置。他比其他人更不安。
陳勝從江陰回來的消息,他傍晚就聽說了。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跑。
但跑去哪?城外全是陳勝的騎兵。
於是他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韓世清已經投降了,就算韓世清把報信的事說出來,也只是一面之詞。自己可以不承認。
況且,就算天王懷疑自己,證據呢?
他暗暗給自己打氣,端起酒碗,站起來。
「義父遠道歸來,泰州和江陰兵不血刃收入囊中,此等大功,兒子們敬義父一碗!」
其他人趕緊跟著站起來舉碗。
陳勝抬起碗,跟王德勝碰了一下,一口乾了。
「坐。」
王德勝坐下來,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吃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有人開始吹噓滸墅那一仗殺了多少人,有人說自己在常熟抓了多少俘虜。聲音越來越大,笑聲越來越多。
陳勝一直在聽,偶爾點點頭,偶爾夾口菜。
直到某一刻,他把筷子放下了。
桌上的聲音還沒停。
陳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重,但堂里瞬間安靜了。
「吃得差不多了,說點正事。」
十三個人齊刷刷看過來。
陳勝擦了擦嘴,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們之中,有一個人背叛了我。」
堂中的空氣凝住了。
那些這幾天動過歪心思的人,心臟同時漏跳了一拍。
不會吧?這就翻臉了?
我也沒幹什麼啊,就是私底下聊了幾句……
幾個人的手不自覺地往桌子底下縮。
「義父……」一個年紀最小的先開了口,聲音發虛:「是誰啊?」
陳勝沒回答。
另一個人趕緊表態:「義父,不是我!我這幾天一直在營里整頓兵馬,哪都沒去!」
「我也不是。」
「義父,我對天發誓。」
挨個的,十三個人全開口了。或辯解,或表忠心,或把手拍在胸口。
陳勝等他們全說完了,才慢慢開口。
「這個叛徒是我的義子。虎毒不食子。」
「所以我不殺他。」
「但怎麼處置,」陳勝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我讓你們來定。」
「你們說,該怎麼辦?」
沉默了兩息。
然後第一個聲音炸出來。
「殺!必須殺!」
「對!叛徒不殺,以後人人都敢反!」
「殺了他全家!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
「凌遲!」
一個比一個狠。
誰都想通過最激烈的態度來證明自己不是那個叛徒。
「義父,此事關係重大。」
他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幾分公允的意味。
「總得查清楚是誰,拿出證據來,再論處置。萬一冤枉了好人,豈不是寒了兄弟們的心?」
堂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人轉頭看了王德勝一眼。
陳勝也看著他。
然後陳勝笑了。
「十二個人喊殺。」
陳勝慢悠悠地說。
「就你一個說要查。你怎麼不喊殺?」
「是在心虛嗎?」
堂中十二雙眼睛齊刷刷看向王德勝。
不用陳勝點名了。
剛才十二個人喊殺,就他一個人要查證據。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是什麼?
王德勝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義父,我……」
「別叫義父了。」陳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語氣很平。「說吧,你是怎麼跟韓世清通的消息?派了誰去的?」
王德勝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旁邊坐著的人已經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尺。
「我……」
「韓世清已經投了。」陳勝把碗放下:「他和馬文彬現在就在偏院住著,你派去送信那人說了什麼、怎麼說的,人家一個字不漏地全交代了。」
「你現在再編故事,就沒意思了。」
王德勝的身子軟了下來。
他垮了。
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那點僥倖徹底碎了。
陳勝看著他,停了幾息。
「為父說了,不殺你。」
這話一出,堂里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王德勝自己。
「給你一個機會。」
陳勝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的人,都有誰,在哪兒,幹什麼的,全說出來。說完了,你自己走。離開平江府,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王德勝抬頭看了陳勝一眼。
他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他別無選擇。
王德勝咽了口唾沫,開始說了。
「南門守備隊副何三,是我的人。城東糧倉那邊有個管事叫劉七……北門巡哨里有四個,分別是……」
他說得很快,生怕慢一步陳勝就改了主意。
一共報了十一個名字,連人在哪個營、住哪條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陳勝聽完,沖門外點了點頭。
早有人在外面記著。
「行了。走吧。」
王德勝站起來,腿有些發抖,但還是站住了。
他把腰間佩刀解下來,雙手放在桌上。
然後轉身就走。
他走了三步。
第四步還沒落地。
「噗——」
坐在他斜對面的趙虎猛地從椅子上躥起來,抄起桌上的酒罈砸在王德勝後腦上。
酒罈碎了,王德勝一頭栽倒在地。
趙虎緊跟著撲上去,從靴子裡拔出短刀,一刀扎進了王德勝的後背。
「叛徒!你他媽也配活著走出去?」
王德勝趴在地上,嘴裡嗚嗚地叫了一聲,手腳還在動。
旁邊的人愣了不到一息。
第二個人站了起來。
「我也說了殺!」
一腳踩住王德勝的手,刀子捅進了他腰側。
第三個,第四個。
椅子翻了兩把,桌上的碗筷叮鈴咣啷滾了一地。
七八個人圍上去,有的拿刀,有的拿凳子腿,有的直接拳頭砸。
王德勝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出第二聲。
等人散開的時候,地上已經沒了人形。
堂中安靜了。
喘息聲此起彼伏。
陳勝坐在主位上,筷子還夾著一塊羊肉。
他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滿手是血的趙虎。
「這是做什麼?」
趙虎單膝跪下:
「義父心慈,不忍對這畜生下手。但我們做兒子的,不能看著叛徒走出這個門!」
「對!義父仁義,我們替義父動手!」
「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