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王讓你在這兒等著,你就在這兒等著。他說會來,就會來。」
「我不是不信天王,我就是覺得……」
「噓。」
突然有人抬手,指向北面官道。
所有人同時趴低了身子,目光穿過竹篠的間隙往下看。
官道上,塵土飛揚。
先是幾十騎快馬,旗幟歪歪斜斜地打著,跑得飛快。
後面跟著黑壓壓一片步卒,陣型完全散開。
前後拉開了將近一里地,步卒之間的間距大得離譜,有的快有的慢,連個基本的前後哨都沒放。
剛才還懷疑官軍能不能來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官軍會小心翼翼地派斥候先行,想過對方會在入口處猶豫半天,甚至想過對方根本不會追到這裡。
唯獨沒想過,他們會這樣毫無防備的進來。
「義父真是……神機妙算啊。」
官道上的人還在往前涌。
韓世清的騎兵已經進到了伏擊圈的中端,步卒的前隊也進了伏擊圈。
中軍、後隊,像一條拉長的麵條,陸續灌進群崗之間的狹長地帶。
伏擊的眾人在心裡默數。
一千、兩千、三千……
當他數到五千以上,官道上的尾巴終於出現了。
最後一批步卒小跑著進入崗群地,後面空蕩蕩的,再沒有後續部隊。
眾義軍頭領猛吸一口氣,把腰間的號角舉到嘴邊。
「嗚……!」
緊接著,兩側高崗上,十幾支號角同時響起。
尖銳的嘯聲在山谷間來回彈射,疊加成一片鋪天蓋地的轟鳴。
然後是喊殺聲。
一萬人同時從兩側的崗群上湧出,對著官道上的官軍發動了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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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清聽到號角的第一反應,還以為是自己人吹得。
他猛地勒住馬回頭準備訓斥號兵,卻發現兩側山崗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從植被中湧出。
「不好!有埋伏。」
馬文彬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韓世清腦子裡嗡了一聲。但老行伍的本能讓他在半息之間就做出了判斷。
這種地形,負隅頑抗最終只會全軍覆滅。
趁著敵人剛出擊就開始逃跑,反而有一線生機。
「撤!快往北撤!」
然而他話音未落,北面官道的入口處,已經湧出了一隊人馬。
幾百人扛著拒馬和長槍,把官道堵得死死的。
南面也一樣。
前後堵死。
兩側不是山崗就是河流。
他的七千人,被像一條蛇似得,壓在一條寬不過二十步的路上。
從高處衝下來的義軍,沒有任何花哨的戰術。
就是沖。
居高臨下,順坡而沖。
官軍的一字長蛇陣在伏擊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山上衝下來的義軍拿著盾牌撞入人群。
長槍從盾牆縫隙中刺出,一排一排地捅進去。
官軍隊列單薄,根本無法招架義軍進攻。
而義軍的弓手站在坡上居高臨下,根本不需要瞄準,朝著那條黑壓壓的人帶射就是了。
每一波箭雨落下,都能聽見一片悶哼和慘叫。
韓世清拔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義軍,回頭吼了一嗓子:
「結陣!盾兵上前!」
「韓將軍!」
馬文彬撥馬擠過來:
「盾兵都在後邊呢!根本過不來。」
韓世清往四周看了一眼。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在殺。
他的兵和義軍已經絞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哪邊。
喊殺聲、慘叫聲、刀槍碰撞聲混成一片。
這種全軍混戰的情況,已經沒有軍令能夠傳達下去了。
「韓將軍,眼前這形式該怎麼辦啊。」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趕緊跑唄。
韓世清深吸一口氣,把身上的鐵甲扣子一把扯開。
「快,跳河。」
馬文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也開始解甲。
兩人帶著十幾個親兵撥開人群,往路邊的河溝衝去。
韓世清把甲冑扔在岸邊,一頭扎了下去。
河水冰涼刺骨,灌進口鼻。他拼命划動手臂,貼著水面往下游竄。
身後傳來撲通撲通的落水聲——有人跟著跳了。但緊接著就是呼救聲、撲騰聲。
「我不會水!救……」
「救命——咕嚕嚕……」
韓世清沒回頭。
他遊了兩百多步,才敢扒住對岸的蘆葦喘氣。
回頭看去,河面上漂著好幾具屍體,有些還在掙扎,但越掙扎沉得越快。
馬文彬從下游十幾步的位置爬上來,吐了兩口水,趴在泥地里喘。
兩人對視了一眼。
慶幸自己會游泳,否則今天死定了。
……
兩個時辰後,兩人才徹底逃出崗群區
韓世清和馬文彬帶著十二人,躲進附近的草堆。
一直等到天黑才出來。
他們往北走。路上陸續遇到了一些潰兵,三三兩兩地也在往北逃。
到深夜的時候,身邊已經聚了四五百人。
這些人大多是後隊的,伏擊開始的時候他們離得最遠,跑得也最快。
馬文彬走到韓世清身邊,壓低聲音:「老韓,望亭那邊還有三千人。」
韓世清點了一下頭。
三千人,加上手裡這四五百,不到四千。
他出發的時候帶了一萬。
這轉瞬之間,就損失了大半。
……
逃了一夜。
韓世清帶著四百多殘兵,臨近天亮前才摸回到望亭。
營寨還在。
三千留守的兵馬聽到動靜,提著火把迎出來。
火光照在韓世清臉上,沒有鎧甲,衣衫濕透,頭髮散亂,滿身泥漿。
留守的統制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
「韓將軍……馬將軍,你們怎麼——」
「別問了。」
韓世清一把推開他,大步往中軍帳走。
留守的士兵們看著陸續湧進營門的潰兵,個個面如土色,連聲哀嚎。
有些人連兵器都沒有,赤著腳,身上帶著血和泥。
頓時營中一片惶恐。
七千人出去,回來不到五百。
這仗打成了什麼樣,不用說,所有人心裡都明白。
韓世清進了中軍帳,第一句話就是:
「那個人呢?」
留守統制愣了一下:「哪個?」
「昨天那個報信的!自稱是王德勝派來的人!」
親兵反應過來,趕緊跑去把人提來。
那人被關了一天一夜,手指上夾棍留下的傷還在滲血,整個人蜷在地上像條死狗。
被拖進帳中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韓世清狼狽的模樣,他就知道對方已經被伏擊了。
韓世清一腳踹在他胸口上。
「說!你到底是不是賊寇派來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