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里傳來撥號音,響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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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拉得很長,長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書房裡迴蕩。
他握著手機,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機身側邊,沒去看趙坤,而是盯著桌面上那盞檯燈的光圈邊緣。
他多少有些忐忑。
雖然陳建國和喬文棟關係很睦,也經常給他打電話,但在夜半時分,還是第一次。
可情況緊急,根本顧不得了。
他只希望喬文棟別睡死過去。
終於,第四聲的時候,對面接了。
喬文棟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帶著很濃的鼻音。
聽動靜,他應該剛從被窩裡爬起來,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說話。
「陳總,這麼晚。」
「喬市長,實在抱歉,打擾了。」
「有事?說。」
陳建國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撐著桌面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
這樣,他可以進入通話狀態,並斟酌語氣。
「繼業出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被抓了?」
「抓了。」
「在哪?」
「從會所剛出來。」
「他怎麼敢回來?」
……
停了片刻,喬文棟想起來:
「鄭經亮沒報?」
「報了,當時在路上,我打電話去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陳建國如實說:「這說明,消息是故意放出來的,我懷疑是兩邊一起動的手。鄭支隊很可能已經被控制了。」
電話那邊,再次陷入沉默。
陳建國能聽見變重的呼吸聲。
他握著手機,站在窗前,靜靜地等。
過了片刻,喬文棟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很穩,「你現在什麼打算?」
陳建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趙坤。
趙坤正在用手機打字,屏幕光映在臉上。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喬市長,我現在需要您幫忙。」
陳建國說,「繼業那邊,公安機關正在審。我在省廳和市政法委有幾個熟人,但級別不夠,動不了程序上的事。如果您能出面打個招呼,至少能把節奏拖一拖。」
喬文棟沒有立刻回答。
陳建國能聽見電話那頭有摩擦的聲音,像是手機被拿遠了一下又拿回來。
「陳總,我現在說話不方便。」
喬文棟聲音變緊了些:「但有幾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
「您說。」
「第一,鄭經亮如果被控制,李玉福也會被連累。這兩條線都斷了,現在不管誰打電話去市局打招呼,都會被記錄在案。」
「第二,我的私人號碼只接你一個電話,但也不能打太久。第三,你說的事我知道了,我會看看有沒有辦法調整節奏。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意料之中。
陳建國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喬市長,還有一件事。蘇琬那邊,她跑了。」
電話那頭,明顯一愣。
「蘇琬?」
「對。她今晚從會所跑了,人在火車站。我已經派人去找她了,但不一定能找回來。」
「她手裡,很可能有我們不希望公開的東西,如果落在警方手上,後果你比我清楚。」
喬文棟又沉默了幾秒。
這次比上次更長,長得陳建國能聽見電話里有空氣流動的聲音。
「陳總,你當初就不該讓她參與這件事。」
這種反向指責,已經暴露出他的慌亂。
「現在說這個晚了。」
「所以你要儘快把她找回來。」
喬文棟的聲音忽然快了一些,
「不管用什麼辦法,不能讓警方先找到她。」
「我知道,我做了以防萬一的準備。」
「還有一件事。」喬文棟說,「如果蘇琬已經走了,那就把所有跟她有關的痕跡清理乾淨。會所那邊你有人手,今晚之內,做完。」
這明顯是慌亂中的冷靜切割。
陳建國再次回頭,看了趙坤一眼。
趙坤停下了打字,沖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明白,您放心。」
「陳總。」
喬文棟的聲音又慢下來了,
「我這邊,能做的事我會做。但你也要清楚,換屆之前我不可能大張旗鼓地插手這件事。能動的只有暗線,明面上我幫不了你太多。」
「我清楚。」陳建國頓了一下,拋出另一個誘餌:
「還有,華信審計所那邊,我已經安排人動了。周一審計組負責人會辭職,不能讓那個陸雲峰再查下去,影響您的競選。」
「好,我知道了。」喬文棟的語調恢復了平淡:
「那就先這樣。有進展告訴我。「
電話掛了。
陳建國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的通話時長顯示一分四十七秒。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秒,然後退出了通話記錄。
他走回書桌前,把手機放在上面。
趙坤看著他,問:
「他說什麼?」
「說會想辦法調整節奏,但不能大張旗鼓。還說蘇琬手裡的東西必須拿回來,不然大家都跑不了。」
趙坤點了點頭,「意料之中。」
陳建國在書桌前面站了一會兒,想了想。
抓起手機,翻到老么的號碼,撥了過去。
「找到人沒有?」
「剛到火車站,還在候車廳里找。」
老么的聲音壓得很低,「東廣場和西廣場都看了,沒見著人。可能進站了,也可能沒走正門。」
「繼續找。找到之後別跟她廢話,直接帶回來。」
「明白。」
陳建國掛了電話,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
他和趙坤隔著書桌互相看著。
桌面上散落著文件、名片和那個半敞開的包,多少影響了視線。
「趙坤,」他說,「如果蘇琬找不回來,你還有什麼方案?」
趙坤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那就只能走最後一條路。把所有事都推到蘇琬身上。」
「說她私自從會所竊取了客戶信息,用來要挾你。你把她和喬文棟之間的聯繫說成是她單方面的行為,不涉及你的授意。」
「能行嗎?」
「行不行取決於證據。」
趙坤說,「如果警方拿到了她的手機和聊天記錄,這個說法就站不住。所以老么必須把她找回來。」
陳建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書房裡安靜下來。
他站起,走到窗戶前面,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四周沒什麼動靜,沒有警車,沒有警察,什麼也沒有。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
「趙坤,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再過來。」
趙坤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
「陳董,你先穩住。我回去梳理一下,明天一早過來跟你碰情況。今晚別出門,以防萬一。」
陳建國點了點頭,起身相送。
趙坤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董。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話?」
「你就不該讓繼業回來,尤其有那個陸雲峰。」
說完,趙坤沒再停留,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聲就遠了,然後是樓梯的腳步聲,再然後是一樓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接著,汽車引擎被發動,很快遠去了。
陳建國回到書桌前,坐下。
腦子裡迴蕩著趙坤的那句話。
檯燈還亮著,桌上的菸灰缸是空的,面前的茶杯也空了。
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坐了很久,久到讓人以為是座雕塑。
臥室里喬文棟,他老婆的哭聲,又響了起來,壓抑著,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