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時候,劉芳芳正在工位上整理報表。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周紹龍。
這三個字最近出現得有點頻繁。
她拿起手機,離開工位,走到走廊拐角,跟旁邊的同事說了一聲「幫我盯一下」。
「周秘書,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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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氣比上次客氣了不少:
「劉姐,還是上次那件事。就一個小問題,問完就不打擾你了。」
劉芳芳皺了一下眉。
「你說。」
「你跟陸雲峰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特殊的人脈?或者跟京都那邊有過來往?」
劉芳芳沒接話。
這個問題她聽過不止一次了。
喬文棟問過,周紹龍問過,她姐姐劉佩佩和她媽王桂蘭都問過。
她每次都認真回憶了,但每次都是同樣的答案。
「周秘書,能回憶的我都回憶了。他在清河鎮那幾年,下了班就回家,周末就在家待著,偶爾出去跟同事吃個飯。沒見過他打什麼特別的電話,也沒見有什麼人來訪。」
她說得很平靜,帶著幾分不耐煩。
周紹龍沉默了兩秒。
「劉姐,你再想想。有沒有什麼細節,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不太對勁的?」
「比如他接到什麼電話之後態度有變化,或者某段時間經常看什麼東西?」
劉芳芳想了想。
「沒有。他那個人……」
她頓了一下,「就是什麼都很淡。高興也淡,不高興也淡。我那時候覺得他是窩囊,現在想想……」
她沒說下去。
周紹龍接了一句:「現在想想怎麼了?」
「沒什麼。」
劉芳芳把話咽回去了,「周秘書,你今天這口氣,是陸雲峰又給喬市長帶來麻煩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周紹龍有些無奈地說:
「何止是麻煩。很可能是大麻煩。」
劉芳芳的手指握緊了手機:「什麼大麻煩?」
「搞不好,這次換屆,喬市長的指望懸了。」
劉芳芳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聲音:
「陸雲峰到底幹了什麼?他一個副處長,怎麼就能影響到市長的換屆?」
「我從幾個渠道打聽到一些,但都不確定。」
周紹龍壓低了聲音,「有人說,陸雲峰很可能是京都陸家的人。」
「京都陸家?哪個陸家?」
這問題,在周紹龍看來很傻。
「還能有哪個。爺爺是開國元勛,父親現在位列中樞。別說喬市長了,陸家說一句話,咱們整個省的政壇都得重組。「
劉芳芳的手機從手指間滑了一下。
她用另一隻手接住,貼在耳邊,呼吸變得很淺。
「你確定?」
「不確定。所以才問你。」
「我不知道。」劉芳芳的聲音有點飄,「我真的不知道。」
周紹龍又說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她的腦子已經不轉了。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陸雲峰手機里有張照片。
小時候的陸雲峰和一個老人的合影。
背景是一個院子,門口有人站崗。
陸雲峰說那是「爺爺」。
她當時覺得那個老人氣質很特別,但沒多想。
現在她知道了。
那個老人是開國元勛。
她站在走廊里,後背靠著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周秘書。」
她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點顫,「你確定是那個陸家?」
「八成。」
劉芳芳掛了電話。
她站在原地沒動,手機還舉在耳邊,聽筒里的忙音一直在響。
走廊里有人走過,跟她打了個招呼,她沒聽見。
她慢慢把手機放下,轉身往洗手間走。
推開洗手間的門,裡面沒人。
她走進去,把門反鎖了,靠在門上,蹲了下去。
眼淚開始往下掉。
她想起陸雲峰在正陽那三年。
她嫌他工資低,嫌他沒出息,嫌他不求上進。
她跟他說「你看看人家的老公,你看看你」。
他每次都只是笑一下,說「慢慢來「。
她罵他窩囊廢。他沒生氣。
她把離婚協議書推到他面前,他只問她是否想好了。
她以為他是沒本事。她以為他是認命了。
現在她知道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
一個京都陸家的嫡子,會在乎一個縣城公務員的工資嗎?
會在乎一套縣城的房子嗎?
會在乎她說的那些話嗎?
她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
她哭出了聲。
聲音在洗手間裡迴蕩,瓷磚把聲音反彈回來,加倍地撞在她身上。
她想起喬文棟。
她是為了喬文棟離婚的。
她覺得喬文棟是常務副市長,能給她更好的前途。
她主動接近喬文棟,主動去了雲頂國際,主動脫了那件裙子。
喬文棟給她調到這個事業單位來。
她不滿意,喬文棟說等當上市長再說。
現在她知道了。
喬文棟這種小動作,在陸家面前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著,臉上的妝花了。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水是涼的,打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沒有回工位。
她走到單位院子裡,找了個角落,掏出手機,撥了姐姐劉佩佩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佩佩。「
「怎麼了?聲音不對啊。「劉佩佩在電話那頭問。
「姐,我跟你說一件事。「
劉芳芳的聲音還在抖,「陸雲峰。他是京都陸家的人。「
電話那邊沒聲了。
「姐?「
「你再說一遍?「
「京都陸家。就是那個……開國元勛的那個陸家。陸雲峰是嫡子。「
劉佩佩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你確定?「
「周紹龍說的,他說八成。「
「……「
「姐?「
「芳芳。「劉佩佩的聲音很低,「咱媽要是知道這事,肯定得用腦瓜子撞牆。「
劉芳芳沒接話。
她站在院子裡,冬天的風吹過來,臉上的淚痕被吹得發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羽絨服,去年在商場打折買的,花了一千二。
她當時還覺得挺貴,糾結了半天才下手。
陸家的兒媳婦,會穿打折的羽絨服嗎?
她想起陸雲峰那三年,每個月工資都交給她。
她拿去買衣服買包,他跟朋友吃飯還得跟她要錢。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怨言。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起來給她做早飯。
她想起他冬天給她暖被窩。
她想起他有次發燒到三十九度,她自己出去逛街了,回來的時候他躺在床上燒得臉通紅,她罵他「你不會自己買藥啊「。
他笑了笑說「沒事,多喝熱水就好了「。
她蹲了下去。
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劉佩佩在電話里喊:「芳芳?芳芳你怎麼了?「
劉芳芳說不出話。
她蹲在單位院子裡的水泥地上,膝蓋磕在地上有點疼,但她沒管。
她用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她想起離婚那天陸雲峰的樣子。
他沒糾纏,甚至沒多看她一眼直接乾淨利落地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希望你們不要後悔「。
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當時覺得他就是嘴硬,愣裝大瓣蒜。
現在她知道了。
人家是真有底氣。
她哭了很久。
久到手機自動關機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有個同事出來抽菸看見她,嚇了一跳跑過來問她怎麼了。
她站起來說沒事,擦了一把臉,回工位收拾東西走了。
在路上她給劉佩佩發了條消息,就一句話。
【姐,我真想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