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恆。」
「怎麼?」
穹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你幫我看看另一個我。」
丹恆目光落到宆身上。沒有多問,點了下頭。
穹立刻把他拉了過去。
「另一個我,丹恆老師來給你做個檢查。」
宆抬起頭,連忙擺手。
「不用,真的不用。」
「不行。」穹說,「必須得檢查。」
三月七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
「欸?宆又不舒服了嗎?」
「沒有。」宆下意識回答。
三月七眯起眼。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可疑哦。」
丹恆走到宆面前,沒有做多餘動作,只安靜看著他。
「有心事?」
宆一時沒說話。
穹站在旁邊,平時總是閒不住的人,此刻難得安靜下來。
宆看著他們。
穹眼裡寫滿了擔心。三月七咬著唇。丹恆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平靜。
他們都在這裡。
都好好地站在這裡。
越真實,宆越覺得胸口發悶。
他不得不點頭。
「嗯。」
穹立刻站直。
「哪裡不舒服?頭?胸口?還是脖子那裡又……」
「不是。」
宆打斷他,聲音很輕。
「只是…總覺得這一切美好得…有點不真實。」
三月七眨了眨眼。
「美好得不真實……」
丹恆側過頭,順著宆的視線看向長桌上那些已經簽署完畢的文件。
「確實。」
「尤其很難想像,公司的人會主動放棄對匹諾康尼的主權。」
丹恆重新看向宆。
「不過,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
「米哈伊爾、哈努努、拉扎莉娜他們若能知道這一幕,應該也會感到欣慰。」
三月七眼睛亮了。
「對啊。」
「米哈伊爾他們努力了那麼久,經歷那麼多事,就是希望匹諾康尼能真正變成可以讓大家做夢的地方吧。要是能知道這裡終於不用被公司和家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壓著…一定會很開心的!」
穹也點頭。
「嗯。小弟他要是看到公司吃癟,肯定笑得也很開心。」
三月七立刻瞪他。
「這時候就不要叫人家小弟啦!要尊重點!」
穹叉腰。
「我本來就是他大哥,這可是拉格沃克親口承認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
宆看著他們,嘴角動了動。
好像……
好像他們……
好捨不得…你們。
姬子、瓦爾特和景元那邊的談話終於告一段落。
景元慢悠悠走來。姬子與瓦爾特跟在旁邊,三人的神色都比之前輕鬆不少。
景元看了眼聚在一起的幾人,笑道:「看來匹諾康尼的未來已成定局。不知列車組的各位是否還有所牽掛?」
姬子微笑。
「和平就是我們最大的願望,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景元點頭,袖口輕輕一拂。
「哈哈,好。既然各位心無掛礙,那景元就在此拜辭了。各位安心登程,後續相關事由交由我聯盟便是。」
姬子頷首。
「這次多謝景元將軍援手。」
「姬子女士客氣了。」景元笑意溫和,「之前列車組幫助羅浮,羅浮也理應幫助列車組。哪有隻讓一方奔走的道理。」
他又看向宆。
「對了,宆小友。」
宆指了指自己。
「我?」
「方才我托符卿從丹鼎司帶寄幾罐養心茶給你。聽聞小友這次身體損耗不小,丹鼎司現在經由整治,調養方子倒還算可靠。」
「養心茶……」
三月七捂住嘴。
「宆,你被將軍重點關懷了誒。」
穹小聲:「這東西不會很苦吧?」
景元笑而不答。
宆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開口。
「謝謝景元將軍。」
他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羅浮已經幫了我們很多,還特意準備這些,真的很感謝。」
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彎起眼角,掛上一個微笑。他努力讓這個笑容看上去和平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破綻。 旁邊的穹看到宆這樣,眉頭皺得更深了。
景元看著宆,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溫聲道:「不必掛懷。你們也該好好歇一歇了。」
姬子接過話。
「既然這樣,看來我們在匹諾康尼也沒什麼後顧之憂了。」
她望向眾人,語氣柔和。
「是時候踏上新的旅程了。」
瓦爾特點頭。
「我贊成。不過先不急於啟程。」
他說這句話時,看向宆。
「可以暫留一段時間,多休息一會兒。經過齊響詩班的衝擊,貿然躍遷並不是穩妥選擇。」
宆剛想開口。
「不用……」
話還沒說完,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那就這麼定了。」
宆轉頭。
「穹?」
穹沒有鬆手,直接抬頭看向姬子和瓦爾特。
「拜拜!姬子姐,楊叔。我先帶另一個我回列車休息。」
三月七愣住。
「欸?這麼快?」
穹理直氣壯。
「不是說要休息嗎?那當然現在就休息。拖到明天就不叫休息,叫拖延症。」
瓦爾特扶了扶眼鏡。
姬子看了宆一眼,看向緊緊拽著他胳膊的穹。
她沒有拆穿,只輕輕笑了笑。
「也好。」
「回列車後先不要亂跑。帕姆列車長應該會準備熱飲,有哪裡不舒服,立刻告訴我們。」
穹點頭點得很快。
「收到。」
宆還想說什麼,卻被穹拉著往大堂門口走。
「走啦,另一個我!」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著宆被穹拉走的背影,手慢慢攥緊。
她小聲開口。
「丹恆……」
丹恆沒有回答,看著兩人背影,眉頭皺得更深了。
三月七站在他旁邊。
「她小聲說:「宆…是不是不太對?」
丹恆沉默片刻。
「嗯。」
「要追過去嗎?」
丹恆看向大堂門口。穹拉著宆的腳步並不快,像是刻意照顧宆的狀態。
「不急。」丹恆說,「穹在他身邊。」
三月七咬了咬唇。
「可是穹他有時候也很不靠譜啊。」
丹恆看了她一眼。
三月七立刻補充:「呃,本姑娘不是說他壞話啦,就是…你知道的。」
丹恆閉了閉眼。
「我知道。」
不遠處,姬子從談判桌旁轉身。她看向柱子旁安靜站著的黑天鵝。
「黑天鵝小姐找我有事,對吧?」
黑天鵝手中的塔羅牌輕輕一翻,紫色眼眸彎起。
「不愧是領航員小姐。」
姬子神情沒有變化,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我們換個安靜些的地方。」
黑天鵝笑著收起牌。
「正合我意。」
三月七注意到那邊的動靜,剛想問什麼,丹恆已經輕輕搖頭。
「姬子會處理。」
「……嗯。」
三月七重新看向大堂門口。
穹和宆的身影已經轉過了拐角。
酒店通往列車停靠區域的走廊很安靜。
牆上的金色燈帶一段一段亮著,地毯軟得吞掉腳步聲。偶爾有服務生經過,朝他們行禮。穹沒有像平時那樣東看西看,拉著宆往前走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
兩人並肩。
宆垂著眼,灰色圍巾遮住他半張臉。
穹偏頭瞄了他一下。
「另一個我。」
「嗯?」
「待會兒我們回去,讓帕姆列車長給我們做帕帕炸禽肉怎麼樣?好久沒吃了。」
帕帕炸禽肉。
宆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列車餐桌,帕姆驕傲地叉著腰,熱氣騰騰的盤子被推到面前。穹一邊說「這塊是我的」,一邊又把更大的一塊夾到他碗裡。
滿是炸禽肉的香味,三月七嚷著要拍照,丹恆說飯菜冷了不好吃,姬子端著咖啡笑著坐在旁邊。
宆垂下眼眸。
「……嗯。」
穹像是鬆了口氣,立刻接著說:「對了,亞瑟那傢伙好像也很擅長廚藝來著,要不回去讓他幫咱們做一個帕帕炸禽肉嘗嘗?」
「有點想試試他做的帕帕炸禽肉吃起來怎麼樣。」
「……嗯。」
「亞瑟做飯很認真吧我記得?會不會把帕帕炸禽肉擺得像王宮宴會一樣?有點期待啊……」
宆嘴角動了動。
「可能會。」
「對吧!」穹立刻精神了一點。
宆輕輕應了一聲。
「嗯。」
穹又瞄他。
宆還是那副垂著眼的樣子。
走廊很長,燈光把兩人影子拉到地毯上。影子重疊了一會兒,又分開。
穹撓了撓頭。
「還有還有,上次羅浮回來,銀狼送你的《泰拉瑞亞》我們都沒怎麼玩過吧?」
宆腳步微頓。
「今晚我們繼續偷偷聯機通關怎麼樣?別讓姬子姐她們發現。」穹說,「我負責挖礦,你負責建家。然後我們把丹恆的房間做進去,再在門口放個芝麻酥守門。」
宆低聲說:「丹恆會同意嗎?」
「他肯定不同意。」穹理直氣壯,「所以才要偷偷建。」
「……好。」
穹盯著他的側臉,轉了轉眼睛。
「要是你覺得累的話,一起玩那個銀狼送我的《蘇打氣泡大冒險》也可以。」
宆強迫自己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掛起和平時一樣的微笑。
「嗯。」
那笑容放在平時,幾乎可以矇混過關。
穹看著他面上的笑容,沉默了。
宆想起黑天鵝的話:回到『現實』的岸邊。
這幾個字像細針一樣。
他加快腳步。
穹也跟著加快。
宆走得越快,心裡越亂。
不能再聽了。
宆怕跟穹說越多話,就越不舍。
穹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踩著宆的影子。
過了一小會兒。
「另一個我,如果不開心的話。你不用強迫自己笑的……」穹突然開口。
宆的腳步一滯。
他沉默地站在長廊中央。
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夢境街道的喧囂。
過一陣穹又開口。
聲音里沒了平時的沒心沒肺,發澀。
「你那樣笑,我覺得很難受……」
宆站在走廊中央,慢慢蹲下來,雙臂抱住膝蓋,頭埋了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遠處電梯運轉的輕響。
宆把臉埋在膝蓋里,圍巾蹭著鼻尖,有點癢。
他知道。
眼前這個穹,是太一之夢裡的穹。
和現實世界的穹,本質上不一樣。他能感覺到: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意識。
可為什麼……
為什麼…眼前的他為什麼和穹這麼像?
連那種敏銳察覺到他不開心、卻又笨拙地想要哄他高興的直覺,都一模一樣。
還有身後不遠處的三月和丹恆。還有留在剛才大堂里的姬子姐和楊叔。
哪怕理智在說這是假的。
但那些曾經共同經歷過的過往回憶,卻在這個時候翻湧上來:
……
「兇手…是……」
「丹恆。」
趴在地板上的穹腦袋一歪,「死」了。他身上穿著深灰色風衣,肚子上橫插著一把足有兩米長、燃燒的存護炎槍。
丹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番茄醬的戲精,額頭青筋直跳,無奈扶額。
「作案動機呢?」
「因為我…發現了你昨天晚上…偷了姬子姐特調咖啡的秘密配方……」
洗手間的門被重重關上,炎槍太長卡在門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後來客房門被推開,三月七和姬子衝進來。
穹從洗手間擠出來,舉起半透明的手打招呼。
「喲…早啊,三月。」
三月七死死盯著那把穿透了穹腹部的炎槍,大腦宕機後,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十個琥珀紀前的星穹列車上。
米哈伊爾遞過來一瓶冒著氣泡的橙色汽水。
穹舉起瓶子,對著暖光晃了晃,語氣幽幽。
「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會給我。」
剛喝了一口汽水的宆直接噴了,三月七一個肘擊頂在穹的腰側,罵他能不能正常點。
後來討論到和公司談判的事,穹瞬間萎了。
姬子放下手裡的汽水瓶,紅髮在肩頭滑落,笑著說:「大人的事情,就讓大人來解決吧。」
「明天的事就安心交給我吧。我還期待著在未來的旅途中,親眼看到你真正獨當一面的那天呢。」
穹愣愣地看著姬子。
整個人從沙發上站起來,撲進姬子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腰。灰發蹭在白色長裙上,眯著眼笑。
「嗯。謝謝媽。」
車廂里死寂。三月七嘴巴張成O型,丹恆表情凝固,宆手裡的汽水瓶差點滑落。
……
深夜的車頂上,夜風把穹的灰發吹得往後扯。
米哈伊爾坐在邊緣,懷裡抱著那個灰毛磨得發白、眼睛有點歪的舊帕姆玩偶。
「父親和母親,已經不在了。」
他把玩偶舉高了一點,藍紫色眼裡沒有陰霾。
「他們看到我現在成了像哥哥姐姐一樣的無名客,一定會為我驕傲的。」
三月七紅著眼眶蹭了蹭眼角。
穹從車頂上站起來,把手伸到眾人中間,掌心向下。
「那就一起。一直開拓下去。」
宆伸出右手,搭在穹的手背上。
「一起。」
丹恆手搭在上面。
「願我們此行,終抵群星。」
三月七帶著鼻音,把手用力搭上去。
米哈伊爾愣了一下。他低頭看看懷裡的玩偶,又看看眾人。
玩偶圓圓的小手搭上來。
藍紫色眼睛彎了起來。
「願我們此行。終抵群星。」
……
回憶里的溫度越是滾燙,現實的冷意就越是刺骨。
宆把臉埋在膝蓋里,手死死攥著風衣。
對了……
米哈伊爾已經不在了。
在流夢礁,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安樂椅上,懷裡抱著夢泡,已經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那些一起在車頂上看星星的日子,那些一起許下的諾言,早就隨著十個琥珀紀的時光化作了塵埃。
而現在。
宆緩緩抬起頭。
視線因為水汽變得有些模糊。
他看到穹因為他突然蹲下,慌張地湊了過來,半跪在地上看著他,手足無措。
他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月七和丹恆正快步趕過來。
太一之夢終究是夢。
等這層虛假的殼子被徹底撕碎,這些有著自我意識的他們,也許全都會消失。
宆看著穹那雙寫滿擔憂的金色眼睛。
可即便知道你是「假」的,知道你們是太一之夢幻造出來的。
我也不想……
絕對不想……
你們就這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