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聞言輕嘆一聲，眼底的陰鷙算計稍稍褪去，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悵然與柔和，語氣誠懇不似作偽。
「我揭穿王琦，是局勢所需，立場使然，可張超不同！」
他微微垂眸，語氣帶著幾分舊念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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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野上下，幾國勢力皆視他為叛臣逆賊！
我若當眾道破他未死的真相，便是將他徹底推至風口浪尖，逼得他再無半分容身之地！從此將永無寧日，被各方勢力無休止追殺！
我與他昔日相交一場，縱使今時今日形同陌路，舊情終究未斷。
昔日同生共死的情分尚在，我不願親手斷他生路！」
林默眼底掠過一抹詫異，心底暗自警惕，面上卻帶著幾分譏諷笑意，淡淡開口。
「倒是稀奇，你李嵩殺伐果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六親不認，沒想到你這般冷血狠厲之人，心中竟還存故人情義，念及舊情。當真令人意外！」
李嵩聞言不惱，反而淡然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滄桑與無奈，似在追憶往昔歲月。
「你終究還是太年輕，涉世未深，閱歷尚淺，不知我輩當年的風雨過往，生死羈絆。」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思緒飄遠，緩緩娓娓道來……
「昔年我與張超，便如你今日與石勇一般，年少並肩、生死與共，朝夕相守、榮辱相依。
我們一同平定內亂，一同浴血沙場，九死一生，歷經無數生死絕境。
這般以命換命、以心換心的手足情義，絕非尋常官場虛情，市井交情可比，其中甘苦，外人難悟！
時至今日，雖世事變遷，人心各異，但換著誰死，我都不願見他殞命。」
李嵩一臉真誠，字字認真。
「此番我願耐下性子與你私下和談，大半緣由，皆是看在張超的情分上，不願鬧到魚死網破，雙方皆有死傷的地步。」
林默心中好奇更甚，順勢追問，語氣平淡帶著試探。
「既然你二人情義深重、生死相托，如今為何漸行漸遠、形同陌路，彼此對立的局面？」
李嵩聞言，似積壓多年的鬱結一朝翻湧，長嘆一聲，緩緩道出陳年舊因。
「非我本意，皆是君王制衡，帝王心術作祟。
當年王上忌憚我二人情深義重、兵權在手，恐我們兄弟同心、功高蓋主、威脅王權。故而刻意分化，暗中制衡。
他一邊對我大加封賞，屢屢委以重任，將我抬至位極人臣的高位；一邊卻對張超不聞不問，有功不賞、有勞不錄。
久而久之，落差滋生怨念，隔閡取代情義。
張超心中積怨日深，只道我忘本負義，獨享榮華，卻不知我亦是身不由己。
君臣猜忌，兄弟嫌隙，一點點磨盡昔日情分，終究漸行漸遠，落得今日之狀。」
林默微微挑眉，故作不解，淡淡反問！
「你身居高位，權傾朝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等風光自在，這般境遇難道還不夠好？何來委屈之說？」
李嵩苦笑一聲，眼底滿是疲憊與淒涼，語氣帶著無盡唏噓……
「世人看我人前風光，不見我人後寒涼。殊不知，王上這是將我架在火上烤，置於刀尖上行走。
這些年來，朝堂所有髒事惡事、背鍋罪責，盡數落於我身。朝野罵名、民間非議、諸侯怨懟，皆由我一力承擔。
我無一日敢安睡、無一刻敢鬆懈，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只為擴張勢力、穩固權位、謀求自保。
今日尊榮，明日說不定便是身首異處、滿門傾覆。這般日子，何談風光？何談安穩？」
林默聽著他滿腹委屈的訴說，差點就被他感染了！突然心底生出警醒，又覺這些話荒唐可笑，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你如今滿口委屈，可王上這些年被你們囚困深宮，被毒藥纏身，早已被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
君王落魄至此，你居然還懼一朝失勢？」
李嵩聞言面色不改，依舊坦然自若，緩緩說來……
「我也是直至趙明到永安城，見到王后囚禁深宮的王上，才知此事。
說句實話，我能苟全性命至今，安然無恙，還要多謝王后背後作亂！
若非王后野心勃勃，禍亂朝綱，若非張超縱容王后所為，以先王猜忌的性子，我怕是早已落得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下場了。」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其過往滔天惡跡，當真會讓人以為李嵩是個重情重義、隱忍負重、委曲求全、受盡君王猜忌的無辜者。
林默靜靜聽著，心底波瀾暗涌，暗自心驚不已。
李嵩執掌人心、拿捏情緒的本事，已然臻至化境。
一番話娓娓道來，真假交織，虛實相融，既有故人溫情，又有身不由己，層層鋪墊、步步共情，娓娓動人，引人唏噓。
這一刻，二人相對而談，完全不似生死仇敵，反倒如同久別重逢的知己故人，閒話當年，傾訴苦衷。
林默心中暗自思忖，相較李嵩這般深耕人心的老狐狸，自己終究還是太過稚嫩！
對方輕言幾句、幾番剖白，便能輕易牽動人心、引人生憐，若非自己深知其本性陰毒、手段狠戾，恐怕早已被這番「真情」迷惑。
心緒落定，林默斂去眼底思緒，恢復平靜神色，靜待李嵩切入正題，道出其真實目的。
李嵩收拾起眼底悵然，褪去方才溫情，再度回歸沉穩算計的模樣，話鋒徐徐切入今日真正議題。
「林秘衛，方才口中所言的千島群島遺址交易，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那番說辭，不過是我演給王后一眾人看的，逢場作戲，當不得真。」
林默眸光微凝，心底瞬間思緒翻湧，飛速推演其用意，面上卻依舊神色不動，靜靜聆聽，不插一言，不表態度。
李嵩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篤定。
「你我皆聰明人，深知江湖亂世、朝堂博弈，終究是實力說話。
所謂交易談判、口舌之爭，不過是鏡花水月。
群島遺址之爭，還得你我各展手段，兵戎相見，由戰場勝負決定得失歸屬。
今日這場私下密談，無關千島遺址，無涉地盤得失。」
林默心底瞭然，暗自思忖。
李嵩此人，最擅長虛實相生，當眾交易是假，私下布局是真，果然是老狐狸，半分真話半分假意，讓人無從揣測其真實底牌。
正當他心念轉動之際，李嵩話鋒一轉，拋出今日密談的核心，語氣鄭重了幾分。
「我今日尋你密談，是想要與你做一場實打實、無虛詐的交易。」
他目光灼灼盯住林默，字字清晰、句句落地：「如今蒼瀾先王，在我手中。」
此言一出，林默心底猜測得到證實，王上被截，確實是李嵩乾的！
但他面上依舊神色淡然，不露半分詫異，靜待對方下文，暗自戒備。
李嵩見狀，繼續緩緩道出交易條件。
「我可歸還蒼瀾王上，不傷其分毫；而你只需應允我一樁事，釋放我胞弟李顏。
到時候，你傳令王琦，前往城西三里廢棄驛站取人，待王上安然回歸永安城，便即刻釋放李顏，放其返回琉光國。」
林默眸光沉斂，看似平靜無波，心底卻飛速推演全盤利弊，洞悉李嵩的算計與用心。
李嵩篤定先王身中黑衣幫獨門奇毒，此毒無藥可解，看似無恙，實則生死由他掌控。
表面上，這筆交易是大王子大賺，一個王上，換一個臣子，怎麼都是賺。而且，王上回歸，就是正統回歸，大王子不再背上謀逆之名。
但如果王上死在永安城呢？那就是大王子大虧！
他的算計層層嵌套，可謂歹毒至極！
先借歸還先王之名，換回至親胞弟李顏，讓李顏安然歸境；
而後只需暗中催動先王體內殘毒，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取先王性命，再將所有罪責盡數推給大王子蕭衡，污衊其蓄意弒君，徹底敗壞大王子民心聲望。
屆時李嵩便可順勢扶持三王子上位，牢牢操控傀儡王權，依託自己當下占據的地盤勢力，與大王子勢力形成南北對峙、二分蒼瀾的格局！
之後，再一步步蠶食吞併和徹底掌控蒼瀾國土，心機之深、布局之遠，令人不寒而慄。
林默壓下心底波瀾，繼續暗自思忖：於我而言，此番交易卻是天大利好。
李顏本就是無關緊要的閒散棋子，無實權、無戰力、無威脅，棄之毫不可惜。
可換回身陷囹圄、關乎大局的蒼瀾先王，足以盤活全盤局勢、穩固大王子正統，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最關鍵的是，李嵩機關算盡、自以為掌控全局，卻唯獨不知我身懷獨門解毒秘術，可徹底根除先王體內陳年劇毒。
若是他知曉此事，斷斷不會應允這場交易，必然死守先王、死磕到底。
心念百轉，林默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靜待李嵩後續說辭，不露半點底牌。
李嵩見他沉默不語，誤以為他猶豫不決、權衡利弊，再度拋出重磅籌碼，語氣帶著幾分誘導與拿捏。
「除歸還王上外，我還可與你達成更深一層的聯盟。
你我暫且放下千島群島的新舊恩怨，干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