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出港前夜
幾天後,BJ西郊,國家行政學院的一間階梯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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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雞坐在倒數第三排靠邊的位置,面前攤開著一本嶄新的筆記本,上面只記了寥寥幾個詞,還夾雜著拼音。
講台上,一位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教授,正用清晰但快速的普通話,講授著「全球化背景下的跨境資本流動監管」。
「————因此,我們必須建立穿透式監管框架,不僅要看表面的股權結構,更要追蹤資金的最終受益人和實際流向,特別是對於通過複雜金融衍生品和離岸架構進行的異常流動————」
教授的話語像密集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
山雞努力集中精神,但那些專業術語。
「離岸架構」、「穿透式監管」、「金融衍生品」像一團團迷霧,讓他聽得似懂非懂。
周圍的同學,大多三四十歲年紀,穿著得體,聽課時神情專注,不時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或對著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敲打。
山雞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精密儀器車間的鐵匠,渾身不自在。
課間休息,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帶著各地口音的普通話交流著行業見聞或課程心得。
山雞獨自走到走廊盡頭,望著窗外的綠蔭,摸出一支煙,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這裡禁菸。
「新來的?廣州穗港安保」的?」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山雞轉頭,是一個三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斯文的男人,胸前掛著學員證。
「是,我叫山雞。」山雞有些拘謹地回答。
「我叫周明,在商務部下面的研究院工作。」男人微笑,「剛才看你好幾次皺眉頭,是不是有些地方沒聽明白?」
山雞臉一紅,點了點頭。
「正常,這門課理論性強,又是新領域。我剛接觸時也頭疼。」
周明很隨和,「你是做安保和風險評估的,其實可以從實務角度去理解。
比如你評估一個港資項目,除了看它的經營風險,是不是也要關注它的資金來源是否乾淨?
股東背景有沒有問題?這就是穿透」思維在實際中的應用。只不過教授把它理論化、系統化了。」
這番解釋,像一把鑰匙,幫山雞撬開了一絲門縫。他若有所思。
「謝謝周————周老師。」山雞不知該如何稱呼。
「叫老周就行。」周明擺擺手,「下午是小組案例分析,分好組了嗎?」
「還沒————」
「那來我們組吧。我們組缺一個有實際一線經驗的人。」周明發出邀請,「案例是關於一個東南亞投資項目風險研判的,正好需要一些非金融層面的視角。」
下午的案例研討,山雞被分到了周明所在的小組。
案例材料有半尺厚,全是英文報告、財務報表和法律文件。
同組其他人很快進入狀態,分工查閱資料,在白板上畫結構圖,討論焦點集中在匯率風險、政治風險和當地法律環境上。
山雞插不上話,只能默默聽著。
直到討論到項目在當地面臨的社區關係和潛在的治安風險時,周明特意點了他的名:「山雞,這方面你是專家,有什麼看法?」
山雞一愣,看著白板上那個陌生的東南亞國家名字,硬著頭皮開口:「我————我沒去過那邊。
不過,在香港,如果要進一個新地方做生意,尤其是利潤豐厚的生意,通常要先搞清楚,地頭是誰在管,規矩是什麼,哪些錢要交,交給誰。
還要看有沒有別的勢力在爭奪,會不會引起衝突。
有時候,文件上寫的「合法合規」,和街面上實際運行的規矩,是兩回事。」
他說得很慢,用詞也不專業,但意思清楚。
小組裡其他幾位來自金融機構和智庫的成員都停下來,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除了紙面上的法律風險,還要評估實際運行中的潛規則」和地盤爭奪風險?」一位女組員若有所思。
「對。」山雞點頭,稍微有了點信心,「而且,如果這個項目很賺錢,引來當地有勢力的人眼紅,就算文件齊全,也可能被找麻煩。
在香港,這叫看場子」和地盤」問題。」
周明在白板上「非傳統風險」一欄下,加上了「實際控制權與地下規則衝突風險」,並在旁邊打了個星號。
「很好的視角!」周明讚許道,「這正是我們傳統風險評估模型容易忽略的軟組織」風險。
山雞,你待會兒可以就這一點,在我們小組匯報時做補充發言。」
山雞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發言?在這麼多專業人士面前?
下課前,各小組輪流匯報。輪到他們組,周明主講,條理清晰。最後,他示意山雞:「下面請我們組的山雞同事,補充一下關於項目落地後可能面臨的非傳統社會風險的分析。」
山雞站起來,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下面幾十雙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忘記那些複雜的理論,只講自己最熟悉的東西。
關於地盤、規矩、利益分配和衝突預防。
他用最直白的語言,結合香港和廣州的一些見聞,把「看場子」邏輯套用到案例中。
講完後,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不是特別熱烈,但足夠真誠。主講教授也點了點頭:「很有啟發性的實務視角。
風險管理不能只停留在紙面和模型里,必須接地氣。
這位同學的觀點,值得大家在後續分析中借鑑。」
那一刻,山雞站在講台邊,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過去那些在街頭摸爬滾打得來的、甚至有些不堪的經歷,在這裡,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產生了價值。
四月二十日,香港。
洪興總堂旁邊的茶室里,蔣天養將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陳浩南面前。
「阿南,看看。
會計師樓和律師樓搞了兩個月,肥佬黎那盤爛帳總算理出個大概。
該填的窟窿填了,該斬斷的麻煩斬斷了。
剩下的東西,不算多,但都是乾淨的。」蔣天養慢悠悠地斟茶,「按之前講好的,銅鑼灣這幾個月損失最大,你出力最多,這份是分給你的。」
陳浩南接過文件,翻開。
裡面列著幾項資產:旺角一間中型酒樓百分之四十的股權,原本是肥佬黎代持。
實際控制人已轉手,股權清晰,九龍兩家經營狀況良好的遊戲機廳已剝離所有非法業務,還有一筆現金,數額不小。
「酒樓的管理權已經談好,由專業團隊負責,你派人監督分紅就行。
遊戲機廳的牌照和消防都搞定了,可以直接接手。」蔣天養看著他,「另外,叔父委員會的意思,肥佬黎以前負責的、同內地幾個建材批發市場的聯絡渠道,以後由你兼顧。
這條線雖然不算肥厚,但是正經生意,穩妥,而且————同內地有關。」
陳浩南心中一凜。
兼顧與內地的正經生意渠道?
這不僅是經濟上的補償,更是一種象徵性的認可和信任的傳遞。
蔣天養和叔父們,在把他往「正道」上推,也在試探他處理更複雜關係的能力。
「多謝蔣先生,多謝各位叔父。」陳浩南合上文件,沒有立刻表態接受與否,而是問,「這幾條線,之前是誰在跟?交接方面————」
「之前是肥佬黎的一個師爺」在管,人還算清白,已經同他談好,會輔助你過渡。
「蔣天養頓了頓,「阿南,我知道你心思穩,不想撈偏門。
這幾條線,就是給你和兄弟們走正路的機會。
做好它,對社團,對你個人,都有好處。」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浩南知道無法再推辭。
離開茶室,包皮和巢皮在車上等著。陳浩南把文件遞給包皮:「看看,以後有得忙了」」
。
包皮翻看著,眼睛發亮:「南哥,酒樓股份!還有同內地的線!這次真的發達了!」
巢皮卻皺了皺眉:「南哥,接了這些東西,我們的人就更加綁死在社團里了。而且,同內地打交道,規矩多,不同香港————」
「我知道。」陳浩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但沒得選。
蔣天養給,我不可以不要。要了,就要做好。
走正路,是唯一的出路。巢皮,你和包皮開始物色人手,要懂財務、能講普通話、老實可靠的。
以後這幾攤事,你們兩個要擔起來。」
「知道,南哥!」兩人齊聲應道。
陳浩南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從接過這份文件開始,他和他的兄弟們,就正式踏上了另一條更複雜、也更需要智慧的軌道。
游導演說的「高築牆,廣積糧」,他現在大概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牆要築在合法合規的生意上,糧要積在穩定可靠的關係里。
而「王」————他從未想過,現在更不需要想。
先活下去,活得好,活得穩,比什麼都重要。
青島。
《橫空出世》的最終版成片,連同全套送審材料,被鄭重地封裝好,由中影集團的特派專員親自押送,前往BJ進行最後的終審。
與此同時,游所為在工作室里,審看剛剛剪輯完成的首支正式預告片。
兩分三十秒的片子,沒有一句台詞。開場是驚濤拍岸的黑白歷史影像,接著是快速剪輯的爭論畫面、試驗失敗、風雪中的堅守、圖紙前徹夜不眠的眼睛————
然後音樂陡然揚起,鋼鐵巨艦的CGI鏡頭以極具衝擊力的角度切入,劈開蔚藍海浪,艦載機轟鳴升空,刺破雲層!
最後畫面定格在劉德華飾演的林永健,站在甲板上回望的深邃眼神,屏幕中央打出大字:「橫空出世·定檔暑期」。
節奏、情緒、畫面、音樂,都達到了極高的工業水準,尤其是那幾秒航母破浪的鏡頭,磅礴大氣,令人血脈賁張。
「游導,怎麼樣?」剪輯師和特效總監李正明都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游所為沉默地又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可以。按計劃,明天上午十點,全網發布。」
眾人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憋了這麼久,終於要亮劍了。
然而,預告片發布前的這個夜晚,並不平靜。
游所為接到了韓三坪從BJ打來的電話,語氣有些沉:「游導,有個情況。最近圈裡有些議論,又起來了。
「7
「還是針對電影?」
「不止。這次是針對你個人。」韓三坪說,「傳得很隱晦,但意思很明顯。
說你能接連拿到《上海灘》重映、《殭屍先生》過審、《橫空出世》這種重點項目,背後有高人」指點,有特殊資源」。
說你不是純粹的導演,是借船出海」,用主旋律包裝自己,撈取政治資本和商業利益。
甚至————影射你和香港某些勢力關係不清不楚,才能在香港市場吃得開。」
游所為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老套路了。電影要上了,有人坐不住了。」
「這次不太一樣。」韓三坪壓低聲音,「傳播這些議論的渠道更隱蔽,也更高端,像是圈內真正有能量的人在放風。
我懷疑,不光是眼紅《橫空出世》,可能和你之前在香港的事,還有你扶持那個新加坡特效公司,間接得罪了某些金融資本有關。
他們是在多方位潑髒水,破壞你的個人聲譽,進而影響電影口碑。」
「我知道了。」游所為語氣平靜,「預告片明天照發。其他的,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游所為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靈山灣一片寧靜,但海面之下,從來都不平靜。
娛樂圈的名利場,比江湖更講究殺人不見血。
這一次,對手隱藏在更深的地方,用的武器是流言、是猜忌、是所謂「圈內共識」。
他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很久不用的加密郵箱。
裡面有幾封未讀郵件,來自不同的聯繫人,有香港的,有BJ的,甚至有海外的。
他快速瀏覽,提取著關鍵信息,在腦海中勾勒著某些潛在的關聯網絡。
然後,他新建了一封郵件,收件人只有一個,內容也極簡短:「風起於青萍,可助火勢,亦可顯真金。明日發片,靜觀其變。」
點擊發送。
他不需要去辯解,去對罵。
那樣只會落入對方的節奏。
他要做的,是把作品堂堂正正地亮出來,用電影本身說話。
同時,讓該聽到某些話的人,聽到該聽到的東西。
真金不怕火煉。
但有時候,你需要一點風,把覆蓋在金子上面的灰塵吹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