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票房炸裂
晚上七點整,上海大光明電影院。
《上海灘》在大陸重映的第三十六場,一千兩百個座位座無虛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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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爆米花的甜香混著觀眾壓抑的興奮。。
林薇坐在第十二排過道位置,膝蓋上攤開的筆記本還是一片空白。
作為《電影周刊》的特派記者,她今晚要跑三家影院,記錄這部傳奇電影重映首日的盛況。
但她此刻只想當個普通觀眾—因為十年前,她就是在這家影院第一次看《上海灘》
盜版錄像帶投影,那時她才十六歲。
燈光暗下。
龍標閃過,光影世紀的logo浮現。
當「上海灘」三個毛筆大字劈開銀幕時,全場響起整齊的抽氣聲。
那不是電腦特效,是游所為親手寫的筆鋒如刀,墨跡似血。
電影開場。
1937年的外灘晨霧,黃浦江上貨輪鳴笛。
周潤髮飾演的許文強從有軌電車上走下來,深灰色長衫的下擺被江風掀起一角。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站台點了支煙,火柴劃亮瞬間照亮他的眼睛。
那不是野心,也不是迷茫,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看見沒?」後排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許文強點菸時手穩得可怕。
這種人才最危險,因為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
「可他最後還是輸了。」同伴說。
「輸?」男人輕笑,「在那個年代,能按照自己的選擇走到最後,就不算輸。」
林薇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人物內核——清醒的選擇者。」
鏡頭切到梁朝偉飾演的丁力。
他在滙豐銀行大廳里,一身定製西裝,正用流利的英語和英國經理談貸款。
但當對方遞來雪茄時,他接煙的手指微微遲疑了半秒一那是下意識的惶恐,儘管他掩飾得很好。
「梁朝偉這場戲值一個影帝。」斜前方一個年輕女孩對男友說,「你看他轉身後那個表情,嘴角在笑,眼神卻是冷的。他在恨自己剛才那半秒的遲疑。」
「為什麼恨?」
「因為他知道,那半秒的遲疑暴露了他的出身。再貴的西裝也包不住骨子裡的自卑。」
林薇筆尖一頓,補上一行:「表演精髓—細節暴露階級傷痕。」
馮程程出場了。
不是教會學校,是女青年會的演講台。
張曼玉素色旗袍,短髮齊耳,手裡拿著《新青年》雜誌。
她在台上講婦女解放,講國族命運,台下坐著的既有進步學生,也有租界巡捕。
許文強站在最後一排的陰影里聽。
當她說到「這個時代需要新女性,也需要新男性」時,鏡頭給到許文強特寫他嘴角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欣賞。
「這個對視絕了。」左手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喃喃自語,「我年輕時在北平聽過類似的演講,也見過這樣的眼神————
後來那個演講的姑娘去了延安,再後來,我們在不同的戰壕里見過面。
「後來呢?」鄰座問。
老先生沉默很久:「沒有後來。49年她去了台灣,我留在大陸。
前年她去世,收養的女兒寄來訃告,我才知道她終生未嫁。」
放映廳里一片寂靜。
只有銀幕上的聲音在繼續。
林薇感覺眼眶發熱。
她終於明白主編為什麼派她來,不是因為她是資深影評人,而是因為她爺爺就是從上海去了香港,再沒回來。
電影是鏡子,照見的是觀眾自己的人生。
劇情推進到中段。
許文強和丁力聯手做貨運生意,一個管碼頭工人,一個打通洋行關係。
馮程程組織女工夜校,教識字也教算術。
三條線在租界這個舞台上交織,有人為了錢,有人為了理想,有人只是為了活下去。
當日本商會的佐藤(電影裡改名山本)出現時,氣氛陡然緊張。
「這個反派不像演的。」後排有人小聲說,「太真實了,那種彬彬有禮下的殘忍。」
「聽說游導拍這場戲時,請了真正的歷史顧問。
1937年上海日本商會的檔案里,確實有這麼個人物原型。」
銀幕上,許文強為了保住碼頭工人的飯碗,被迫接受山本的注資。
丁力激烈反對,兩人在倉庫里爆發爭吵。
「你會害死所有人!」丁力揪住許文強的衣領。
許文強任他抓著,聲音平靜得像死水:「不接受,明天三百個工人就沒飯吃。
他們的孩子會餓死,老婆會去當妓女。
阿力,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大部分時候我們只能在灰色地帶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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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力鬆手,眼眶通紅:「那我們當初為什麼要來上海?」
「為了活著。」許文強整理衣領,「體面地活著。」
這場戲結束時,放映廳里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被那種沉重的真實感壓得喘不過氣。
林薇的筆在紙上劃出深深一道。
她突然想起游所為在某個訪談里說的話:「我不拍英雄,我拍的是在時代洪流里拼命想站穩的普通人。」
電影進入高潮。
丁力發現許文強暗中將山本的走私情報送給抗日組織,誤會他是為了錢出賣兄弟。
悲憤之下,他接受了山本的條件,準備在「百樂門」設局除掉許文強。
那場戲在雨中拍攝。
許文強撐著黑傘走進百樂門,看見丁力坐在二樓雅座,身邊是山本和四個帶槍的保鏢。
他沒有逃,而是徑直走上樓梯。
兩人隔著三米對視。
「我以為我們是兄弟。」丁力聲音嘶啞。
「我們一直是。」許文強說,「所以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真相。」
「什麼真相?」
「你母親沒有病死。是被山本的人毒死的,因為他發現你在偷偷調查他的鴉片生意。」
丁力整個人僵住。
鏡頭給特寫梁朝偉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震驚,再到崩潰,只用了五秒鐘。那是教科書級別的情緒轉換。
山本察覺不對,示意保鏢開槍。
但許文強更快。
他從傘柄里抽出一把短刀,在保鏢拔槍前割斷一人的喉嚨,同時踢翻桌子擋住子彈。
混亂中,丁力終於反應過來,掏槍射向山本。
槍戰戲拍了整整七分鐘。
沒有慢鏡頭,沒有誇張的特效,只有最原始的搏殺。
許文強中了兩槍,丁力替他擋了第三槍。
最後兩人背靠背站在舞池中央,周圍是屍體和血跡。
「走。」許文強推了丁力一把,「去碼頭,有船等你。」
「你呢?」
「我留下善後。」許文強笑了,嘴角滲出血,「總得有人把事情做完。」
丁力搖頭,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要死一起死。」
「別說傻話。」許文強看著窗外駛近的警車,「你活著,我們的生意才能繼續。那些工人————還得有人管。」
當丁力翻窗逃走,許文強獨自面對衝進來的巡捕時,放映廳里響起第一聲抽泣。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最後一場戲。
三個月後,丁力在香港的報紙上看到消息:許文強以「擾亂租界秩序罪」被判處死刑,三日後在提籃橋監獄執行。
他買了最早一班船票回上海。
但船在海上遇到風暴,延誤了兩天。
等他趕到刑場時,只看見空蕩蕩的絞刑架,和地上還沒洗乾淨的血跡。
馮程程站在遠處,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留給你的。」她把信遞給丁力,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說,不要難過,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還說————下輩子如果還能做兄弟,他想在太平年月遇見你。」
丁力拆信的手在抖。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阿力,上海灘是我們的,也是他們的,但最終會是那些工人的。好好活著,替我看看那個新時代。」
全片最後一個鏡頭。
丁力站在外灘堤岸,看著黃浦江上來往的船隻。
他穿回了剛到上海時的粗布短褂,把許文強的骨灰撒進江水。
畫外音是老年丁力的獨白(梁朝偉配音,聲音滄桑如鏽):「後來我真的看到了新時代。租界沒了,洋人走了,碼頭工人成了工廠主人。
但每次路過外灘,我總覺得強哥還在那裡抽菸,等著和我商量下一筆生意。
有些人死了,但他活在你每一個選擇里。」
銀幕轉黑。
字幕升起。
音樂響起——是全新的《上海灘》主題曲。
前奏是清冷的鋼琴,然後二胡切入,如泣如訴。
到副歌部分,周杰倫和陶喆的聲音交織出現,一個用現代R&;B唱法,一個用復古爵士腔,卻意外地和諧。
「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全場觀眾起立。
掌聲如雷,持續了整整四分鐘。
燈光亮起時,林薇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她匆忙擦掉,翻開筆記本想記錄什麼,但腦子一片空白。
這種震撼需要時間消化。
走出放映廳,觀眾還沉浸在情緒里。
「最後那封信————我哭得隱形眼鏡都掉了。」
「許文強不是英雄,他只是個想保護身邊人的普通人。但這種普通人,比英雄更打動我。」
「丁力的成長弧光太完整了。從自卑到膨脹,從背叛到醒悟,最後繼承兄弟遺志————
梁朝偉演活了一個時代的縮影。」
「你們注意到馮程程最後那個眼神了嗎?她沒有哭,但你看她的眼睛,裡面是整個時代的廢墟。」
林薇快速記下這些議論。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主編。
「小林,現場怎麼樣?」
「爆了。」林薇壓低聲音,「主編,我從業六年,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全場自發起立鼓掌四分鐘,散場後沒人願意走,都在討論劇情。」
「票房數據剛出來。」主編聲音裡帶著興奮,「重映首日,全國票房一千兩百萬!上海單城破三百萬!院線已經決定加開午夜場了!
」
林薇倒抽一口涼氣。
1997年,一部重映電影單日破千萬是什麼概念?
這已經不是爆款,是核爆。
「還有,游所為導演明天在上海影城有觀眾見面會。
你代表周刊去做專訪,要深度,要獨家。
我收到風聲,這部電影可能不止破億————它要改寫重映電影的歷史紀錄。」
「明白。」
掛了電話,林薇站在影院大廳的巨幅海報前。
海報上,許文強、丁力、馮程程三人背對而立,身後是三十年代的外灘夜景。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獻給所有在時代里掙扎過的普通人。」
她突然想起爺爺。
那個1949年離開上海,再沒回來的男人。
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也在某個影院看這場重映?
會不會也想起自己的「上海灘」?
晚上九點半,和平飯店九樓套房。
游所為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冰塊已經融化,酒液變得寡淡,但他沒喝。
窗外,浦東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東方明珠塔剛建成兩年,在這個角度看去,像一把插入夜空的銀色利劍。
這裡是電影裡許文強和丁力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也是現實中《上海灘》慶功宴的舉辦地—樓下宴會廳此刻人聲鼎沸,但他找藉口推掉了。
手機在桌上不停震動。
韓三坪的祝賀簡訊,周潤發的越洋電話,梁朝偉的語音留言,院線經理的加場請求——
——一切都預示著巨大的成功。
但游所為心裡沒有喜悅,只有疲憊。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敲門聲響起。
「游導,是我,王晶。」
游所為開門。王晶抱著一大摞報刊進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游生,你看!《解放日報》頭版頭條!《南方周末》整版專題!
還有《中國電影報》————全是好評!豆瓣上評分9.3,貓眼9.5!
觀眾都說這是十年來看過最好的港片—不,是華語片!」
他把報紙攤在茶几上。
標題一個比一個震撼:「《上海灘》重映引爆全民觀影潮,一代人的集體記憶被喚醒」
「游所為:用電影解剖時代,用鏡頭記錄歷史」
「周潤發梁朝偉張曼玉——三座演技巔峰的碰撞」
「從禁片到現象級,《上海灘》的逆襲之路成行業教科書」
游所為翻了翻,目光停在《文匯報》的一篇評論上:「————游所為導演最偉大的地方在於,他拍的不是黑幫傳奇,而是一個時代的剖面。
許文強、丁力、馮程程這三個角色,分別代表了那個年代的三條出路:
抗爭、妥協、覺醒。
而他們的悲劇在於,無論選擇哪條路,都逃不過時代的洪流————」
「寫得真好。」王晶湊過來看,「游生,我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是啊。」游所為放下報紙,「成功了。」
但他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讓王晶覺得不對勁。
「游生,你————不高興嗎?」
「高興。」游所為走到窗邊,背對著王晶,「但王晶,你知道陳大勇的撫恤金髮了嗎?」
王晶一愣:「上禮拜就發了。他老婆還打電話來道謝,說大勇要是知道電影這麼成功,一定會————」
「會什麼?」游所為轉身,眼神銳利,「會覺得死得值?用一條命換一部電影的成功?」
王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慶功宴喧鬧聲。
「還有路釧。」游所為的聲音很輕,「昨天死在拘留所。
法醫說是突發心肌梗塞,但我知道不是。
王晶,你知道窒息而死的人,指甲縫裡會有掙扎時留下的皮膚組織嗎?
路釧的屍檢報告我看了,他有。」
王晶的臉色白了。
「游生,這些事————交給警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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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警方?」游所為笑了,笑聲里沒有溫度,「陳大勇的案子結了,定性為施工意外」。
路釧的案子也會結,定性為突發疾病」。
然後呢?然後所有人繼續慶功,繼續賺錢,繼續拍下一部電影。
好像那些命從來沒存在過。」
他走到酒櫃前,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王晶,我有時候會想,我拍這部電影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藝術?為了錢?還是為了————證明什麼?」他頓了頓,「但不管為了什麼,代價都太大了。
大到我覺得,哪怕票房破十億,也填不滿那個窟窿。」
王晶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游生,你還記得拍碼頭槍戰那場戲嗎?
那天特別冷,群眾演員里有幾個是真的碼頭工人。
休息時我跟他們聊天,有個老工人說,他父親就是1937年在碼頭被日本人打死的。
他說謝謝我們拍這部電影,讓他父親的故事不至於被忘記。」
游所為握酒杯的手緊了緊。
「電影拍完那天,那個老工人來找我,塞給我一包煙。」王晶繼續說,「很便宜的牌子,但他說這是他父親生前最愛抽的。
他說,他父親如果知道自己的時代被人記住了,一定會很高興。」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游所為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王晶,」他終於開口,「幫我訂明天最早的機票。」
「去哪?」
「香港。」游所為說,「我想去看看陳大勇的墓。還有————去一趟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
王晶點頭:「好。慶功宴那邊————」
「你替我應付。」游所為說,「就說我累了。」
王晶離開後,游所為重新站回窗前。
黃浦江上,遊輪的燈光在江面拖出長長的金色尾巴,像時光流逝的軌跡。
很美。
美得不真實。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韓三坪。
「游導演,慶功宴你真不來?周副市長都來了,想見見你。」
「韓總,替我道個歉。」游所為說,「我真的累了。
韓三坪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理解。
票房數據看了吧?照這個趨勢,破兩億都有可能。
上面已經在討論給你頒獎了,可能是金雞特別貢獻獎。」
「不用。」游所為說,「如果真要頒獎,頒給陳大勇吧。他是為這部電影死的。」
韓三坪沉默了。
「游導演,」他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嚴肅,「有句話我本來不想說,但我覺得你得知道。
佐藤那邊————還沒完。我收到消息,他們在找新的代理人。你最近小心點。」
「我知道。」
「你知道?」
「剛收到簡訊。」游所為平靜地說,「約我明天在香港見面。」
韓三坪的聲音陡然提高:「你不能去!我馬上安排人————」
「韓總。」游所為打斷他,「有些事,躲不過。就像電影裡許文強說的,總得有人把事情做完。」
「那不一樣!那是電影!」
「但人生有時候比電影更戲劇。」游所為看著窗外的上海,「韓總,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持。但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
掛了電話,游所為從行李箱夾層里取出一個信封。
裡面是三張照片。
陳大勇在片場的笑容。
桑托斯在巴西海灘的合影。
路釧最後那條簡訊的截圖:「游導,我對不起你,但我不後悔。」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樓下,慶功宴的歡呼聲透過窗戶傳來。
「為《上海灘》乾杯!」
「為游導演乾杯!」
「為破紀錄乾杯!」
很熱鬧。
但游所為覺得,那些聲音離他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下一部電影的構思。
片名暫定:《殭屍先生》。
講的是民國道士抓殭屍的故事。
剛寫下第一個場景,手機震動了。
又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游導演,電影很精彩。但現實比電影更精彩。明天下午三點,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蔣天生墓前。一個人來,我們談談新時代的合作。」
游所為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他回覆:「好。」
刪除簡訊,關機。
晚上十點二十分,香港啟德機場。
游所為走出抵達大廳時,一股濕熱的海風撲面而來。
空氣中混雜著機油味、海鮮攤的腥氣,還有遠處廟街飄來的香火味。
這是香港特有的味道,繁華與市井交匯,現代與傳統糾纏。
「游生!」
:
王晶從一輛黑色豐田車裡探出頭,用力揮手。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游所為拖著一個小型行李箱走過去。
箱子裡只有兩套換洗衣物,一台筆記本電腦,還有那個裝著照片的信封。
「不是說了我一個人來嗎?」游所為皺眉看著那兩個保鏢模樣的人。
「韓總安排的。」王晶壓低聲音,「他說佐藤那邊肯定知道你來了香港。這兩個是老闆」的人,靠譜。」
「老闆」是行話,指霍家。
游所為沒再反對。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兩個保鏢一左一右坐進前排。
車子緩緩駛出機場,匯入彌敦道夜晚的車流。
窗外,霓虹燈招牌層層疊疊,繁體字的GG牌閃爍著俗艷的光。
「周大福金行」「莎莎化妝品」「鏞記酒家」————熟悉的景象讓游所為有種時空錯亂感。
電影裡那個三十年代的上海灘,和眼前這個九十年代的香港,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欲望橫流的江湖。
「游生,先去酒店還是————」王晶從副駕駛回頭。
「先去深水埗。」游所為說。
「深水埗?這麼晚了去那裡做什麼?」
「陳大勇的老婆孩子住在那裡。」游所為看著窗外,「我想去看看她們。」
王晶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對司機說:「改道深水埗。」
車子在廣東道拐彎,駛向九龍西北部。
越往北開,高樓越少,街景越破舊。
等進入深水埗地界時,兩旁已經是密密麻麻的唐樓,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上面掛著的衣物在夜風中飄蕩,像萬國旗。
「福榮街132號。」游所為報出地址。
車子在一棟六層高的舊唐樓前停下。
樓外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鐵閘門鏽跡斑斑,門縫裡塞滿了各種傳單。
「游生,我陪你上去。」王晶說。
「不用。」游所為推門下車,「你們在車裡等。給我二十分鐘。」
他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進唐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只能摸黑往上走。
三樓傳來電視聲,是TVB的夜間新聞,女主播正在播報財經消息:「————恒生指數今日下跌37點,地產板塊普遍回調————「」
四樓,右手邊第一個門。
游所為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小孩的哭聲,然後是拖鞋拖地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女人臉—陳大勇的妻子,阿珍。
「你是————」阿珍的眼神先是警惕,然後突然睜大,「游導演?」
「是我。」游所為點頭,「這麼晚打擾,不好意思。我來看看你和孩子。」
阿珍慌忙打開門:「快請進,快請進。家裡亂,您別介意。」
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用布簾隔成兩間。
外間是客廳兼廚房,煤氣灶上還熱著湯。
裡間傳來兩個孩子的嬉鬧聲,聽起來是雙胞胎,一男一女。
「阿明,阿琳,別鬧了!」阿珍朝裡間喊了一聲,然後手忙腳亂地收拾沙發上的雜物「您坐,我給您倒茶。」
「不用麻煩。」游所為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這是一點心意。大勇的撫恤金應該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阿珍眼眶立刻紅了,「謝謝游導演,真的謝謝。大勇他————他要是知道電影這麼成功,一定會很高興的。」
游所為沒說話。
他從紙袋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阿珍面前。
「這是————」
「電影的分紅。」游所為說,「按合同,劇組主要工作人員都有票房分紅。大勇那份,我帶來了。」
阿珍打開信封,裡面是厚厚一疊千元港幣。
她數了數,手開始發抖:「這————這太多了————」
「這是你們應得的。」游所為頓了頓,「大勇救了我的命。這部電影能拍完,他是頭功。」
裡間的布簾被掀開,兩個五六歲的孩子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客人。
「叫叔叔。」阿珍抹了抹眼淚。
「叔叔好。」兩個孩子怯生生地說。
游所為從紙袋裡又拿出兩個玩具——一個是變形金剛,一個是芭比娃娃,都是他在機場免稅店臨時買的。
孩子們眼睛亮了,但不敢接,看著媽媽。
「拿著吧。」阿珍點頭。
兩個孩子歡呼著接過玩具,跑回裡間去了。
「游導演,」阿珍突然跪了下來,「真的謝謝您。
大勇走了之後,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筆錢,夠孩子們讀到中學了————」
「快起來。」游所為扶起她,「大勇不在了,以後有什麼困難,隨時打我電話。我在香港還有些朋友,能幫的一定幫。」
阿珍泣不成聲。
游所為又坐了十分鐘,問了問孩子上學的情況,阿珍做零工的收入。
臨走時,他留下自己的名片和一張支票一那是他私人帳戶的錢,足夠這家人租個像樣的房子,做點小生意。
走出唐樓時,已經晚上十一點。
王晶在車裡等他,見他出來,遞過來一支煙。
「都安排好了?」王晶問。
游所為接過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但有些東西,錢買不回來。」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尖沙咀的酒店。
「游生,」王晶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遠的深水埗,「明天下午三點,你真要去?」
「要去。」
「太危險了。韓總說,佐藤雖然人在日本,但他在香港的代理人叫喪彪」,以前是14K的雙花紅棍,後來跟了日本人做事。這個人————手上有好幾條人命。」
游所為吐出一口煙:「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王晶,」游所為轉頭看他,「如果今天我不去,他們會找誰?找你?找韓總?還是找陳大勇的老婆孩子?」
王晶不說話了。
「有些事情,躲不過。」游所為把煙按滅在車載菸灰缸里,「就像拍電影。你明知道這個鏡頭可能會出意外,明知道這場戲可能會超支,但該拍還是得拍。因為如果不拍,整部電影就毀了。」
車子在半島酒店門口停下。
門童拉開車門,游所為下車。
兩個保鏢立刻跟了上來,一前一後把他護在中間。
「游生,」王晶降下車窗,「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出事,你老婆孩子怎麼辦?」游所為說,「你女兒才三歲吧?上次見我還叫我叔叔,給了我一顆糖。」
王晶的眼睛紅了。
「在酒店等我消息。」游所為拍拍車窗,「如果我晚上八點前沒回來,就打這個電話」」
。
他遞過去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號碼。
王晶接過紙條,手在發抖:「這是————」
「霍先生的私人號碼。」游所為說,「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他轉身走進酒店大堂。
水晶吊燈的光芒灑下來,照得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穿旗袍的女服務員微笑鞠躬,鋼琴師在演奏《月光奏鳴曲》。
這裡是香港最頂級的酒店之一,和半小時前深水埗的唐樓,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游所為知道,這兩個世界其實是一個世界一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掙扎求生的世界。
凌晨一點,酒店套房。
游所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對岸中環的摩天大樓依然燈火通明,遊輪在海上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光帶。
手機震動。
是大陸的號碼。
「游導演,還沒睡?」韓三坪的聲音傳來。
「睡不著。」
「我也是。」韓三坪頓了頓,「剛收到最新數據。
《上海灘》重映第四天,全國票房累計突破五千萬。
上海單城破千萬,BJ八百萬,廣州六百萬————院線已經排片到月底了。
「好消息。」
「確實是好消息。」韓三坪說,「但游導演,票房再高,也得有命花。
明天那個約會,我建議你取消。
我已經聯繫了香港的朋友,他們會安排人處理」。
,「怎麼處理?」游所為問,「把喪彪抓起來?那還有下一個喪彪。把佐藤抓起來?他人在日本,而且有外交豁免權。」
電話那頭沉默。
「韓總,」游所為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拍《上海灘》嗎?」
「為什麼?」
「因為我想告訴所有人,有些事情,不是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游所為說,「三十年代的上海灘,和九十年代的香港,本質上是一樣的。
都是資本橫行,都是弱肉強食,都是普通人用命在換一口飯吃。」
他頓了頓:「電影裡,許文強最後選擇了反抗。
雖然死了,但他讓丁力活了下來,讓那些工人活了下來。現實里,我也想做個選擇。」
「什麼選擇?」
「做個了斷。」游所為說,「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陳大勇的老婆孩子能安心睡覺,讓王晶能繼續拍電影,讓以後想拍好電影的人,不用再付出血的代價。」
韓三坪長長嘆了口氣:「游導演,你太理想主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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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游所為笑了,「但韓總,如果沒有理想主義者,電影就真的只剩下娛樂了。」
掛了電話,游所為從行李箱夾層取出一個小型錄音筆。
他檢查了電量,按下錄音鍵,然後別在內衣口袋裡。
又取出一支鋼筆那不是普通的筆,是特製的防身用具,筆尖可以射出麻醉針。
最後,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寫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是霍先生的私人秘書,內容是如果他明天出事,就把這封郵件公開。
附件里是佐藤集團走私文物的證據,路釧死前留給他的。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已經凌晨兩點。
游所為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海里反覆播放著電影裡的畫面:許文強在雨夜碼頭的獨白,丁力看到母親遺物時的崩潰,馮程程在演講台上的眼神————
還有現實里的畫面:陳大勇在片場憨厚的笑容,桑托斯在巴西海灘上說的「電影萬歲」,路釧最後那條簡訊————
這些畫面匯聚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電影,哪些是現實。
也許,電影和現實本來就沒有界限。
好的電影,就是把現實濃縮成故事。
而殘酷的現實,往往比電影更戲劇。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
計程車在山腳下停下。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伯,看了眼窗外陰森森的墓碑,又看了眼後視鏡里一身黑衣的游所為。
「後生仔,來這裡探親啊?」
「算是。」游所為付錢下車。
「早點回去啊。」老伯好心提醒,「這裡天黑了不太平。以前啊,這裡打打殺死好多人————」
游所為關上車門。
計程車調頭離開,尾燈很快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角。
游所為抬頭看向墳場。
層層疊疊的墓碑沿著山坡排列,像一片石質的森林。
烏鴉在枯樹上嘶叫,海風從香港仔海灣吹來,帶著咸腥味。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
腳步不疾不徐,就像去赴一個普通的約會。
但右手一直插在風衣口袋裡,握著那支鋼筆。
走到半山腰時,他看到了蔣天生的墓碑—比周圍的都大,漢白玉材質,上面刻著「蔣公天生之墓」,落款是「孝弟蔣天養敬立」。
墓碑前已經站著三個人。
中間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光頭男人,穿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左手缺了小指這就是喪彪。
左邊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看起來像師爺。
右邊是個肌肉發達的年輕人,寸頭,眼神兇悍,右手一直按在腰間。
「游導演,準時啊。」喪彪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金牙,「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游所為在距離他們五米處停下。
「有膽色。」喪彪鼓掌,「不愧是拍出《上海灘》的大導演。
電影我看了,拍得真好。許文強那個角色,有血性,我喜歡。」
「謝謝。」游所為說,「約我來,不只是為了夸電影吧?」
「聰明人。」喪彪收起笑容,「那我就直說了。
山雲龍一先生很欣賞你的才華。
他覺得,以你的能力,不應該只拍些打打殺殺的江湖片。
現在大陸市場開放了,正是賺錢的好時機。
3
「所以?」
「所以山雲龍一先生想跟你合作。」喪彪說,「他出錢,你拍片。
題材隨便你選,演員隨便你挑,預算上不封頂。票房五五分成,怎麼樣?」
游所為沒說話。
「游導演,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個戴眼鏡的師爺開口了,聲音尖細,「山雲龍一先生在日本有院線,在東南亞有關係,在大陸也有人脈。跟你合作,是看得起你。」
「如果我說不呢?」游所為問。
喪彪的笑容冷了:「游導演,我知道你是個有原則的人。
但原則不能當飯吃。
陳大勇死了,桑托斯死了,路釧也死了————你還想死多少人?」
游所為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鋼筆。
「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喪彪點了支煙,「這個圈子就是這樣。要麼合作,要麼消失。
游導演,你拍電影不也是為了賺錢嗎?何必跟錢過不去?」
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紙錢灰燼。
游所為看著喪彪,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喪彪皺眉。
「我笑你們不懂。」游所為說,「電影確實是為了賺錢。
但有些電影,賺的是錢。有些電影,賺的是人心。」
他往前走了兩步,另外三個人立刻警惕起來。
「《上海灘》賺了五千萬票房,但我一分錢分紅都沒拿。」游所為說,「陳大勇的老婆孩子分了,劇組工作人員分了,剩下的捐給了電影人基金會。
為什麼?因為這部電影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所有為之付出過的人共同的。」
喪彪的臉色變了。
「你們以為用錢就能收買一切?」游所為搖頭,「錯了。這世上有些東西,錢買不到。比如尊嚴,比如記憶,比如————一個時代的良心。」
師爺推了推眼鏡:「游導演,你說這些大道理沒用。
現實是,山雲龍一先生動動手指,就能讓你在大陸拍不了電影。」
「也許吧。」游所為說,「但就算拍不了電影,我還可以做別的。可你們呢?除了用暴力和金錢威脅人,還會什麼?」
氣氛陡然緊張。
那個寸頭青年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
但就在這時,山腳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不止一輛。
喪彪臉色一變,衝到欄杆邊往下看。
只見五六輛黑色轎車正沿著盤山公路疾馳而上,車頭上都插著小小的紅色三角旗那是霍家的標誌。
「你報警了?」喪彪轉身,眼神兇狠。
「沒有。」游所為平靜地說,「我只是告訴了一個朋友,我今天要來見幾個人。
,「你找死!」寸頭青年拔出手槍。
但槍口還沒抬起,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寸頭青年慘叫一聲,手槍落地,手腕上多了個血洞。
山坡對面的樹叢里,狙擊鏡的反光一閃而過。
喪彪和師爺僵在原地。
「游導演,」一個沉穩的聲音從石階下方傳來,「我來晚了。」
霍先生拄著拐杖,在四個保鏢的護衛下緩緩走上來。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如鷹。
「霍先生。」游所為點頭致意。
「你就是喪彪?」霍先生看向光頭男人。
喪彪額頭上冒出汗珠:「霍————霍先生,這是山雲龍一先生和游導演的私事,您————
「」
「在香港,沒有什麼是私事。」霍先生打斷他,「回去告訴山雲龍一,游導演是我霍家的朋友。他想在香港動我霍家的朋友,先問問我的龍頭棍答不答應。」
喪彪的臉白了。
在香港,霍家的龍頭棍,比警察的槍還有用。
「還有,」霍先生用拐杖點了點地面,「陳大勇的撫恤金,你們佐藤集團要出三倍。
桑托斯在巴西的家人,你們要安頓好。路釧的案子,我會盯著警方查到底。如果有一件辦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我就讓佐藤和山雲龍一知道,香港是誰的地盤。」
喪彪咬牙,但不敢反駁。
「滾吧。」霍先生揮揮手。
三個人狼狽地跑下山,連頭都不敢回。
等他們消失在視野里,霍先生才轉向游所為:「游導演,受驚了。」
「謝謝霍先生。」游所為真誠地說。
「不用謝。」霍先生看著他,「我年輕時也喜歡看電影。
三十年代在上海,我看過阮玲玉的《神女》,看過趙丹的《十字街頭》。
那時候我就想,電影真是好東西,能讓人哭,讓人笑,讓人記住一些不該忘記的事。」
他拍拍游所為的肩膀:「你拍的《上海灘》,我看了三遍。
每次看都會想起我父親他也是那個年代過來的,從上海到香港,白手起家。
你說得對,有些事情,不能因為過去了就真的過去。」
游所為眼眶發熱。
「以後在香港,有事隨時找我。」霍先生說,「至於大陸那邊————韓三坪會幫你安排好。佐藤和山雲龍一兩人的手,伸不進去了。」
「為什麼?」
「因為《上海灘》太成功了。」霍先生笑了,「成功到上面都注意到了。現在你是愛國港商」的代表,是文化回歸」的典範。佐藤和山雲龍一要是敢動你,就是跟整個大陸市場過不去。」
游所為愣住。
他沒想到,一部電影的影響力,能大到這種程度。
「回去吧。」霍先生說,「繼續拍電影。拍更多好電影,讓那些想用骯髒手段的人看看,真正的力量,不是來自槍和錢,而是來自人心。
「6
游所為深深鞠躬。
下山時,夕陽正好落在香港仔海灣,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
游所為回頭看了眼墳場。
墓碑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個沉默的見證者。
他想,許文強如果活在今天,會怎麼做?
也許還是會選擇抗爭。
因為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改變。
比如人對尊嚴的渴望。
比如對正義的追求。
比如,一個好故事的力量。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王晶。
「游生!你沒事吧?霍先生的人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事情解決了!」
「解決了。」游所為說,「王晶,幫我訂明天回上海的機票。」
「這麼快就回去?」
「嗯。」游所為看向遠方,「下一部電影,該籌備了。」
「什麼題材?」
「還沒想好。」游所為說,「但一定是個好故事。」
電話那頭,王晶笑了:「那一定是。」
掛了電話,游所為坐進霍先生安排的車裡。
車子駛向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