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船家……」
岸邊的急促的呼聲,猛然將張濤從沉睡中驚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張濤掀開烏篷船的布簾,向外望去。
此時天色只是微亮,江面上大霧瀰漫,空氣里沁著晨露的濕涼。
張濤下意識地看了看時間,發現是早上5點30分。
這麼早的時間,居然就有人乘船了?
張濤懷著疑惑,繼續望向四周。
卻見江面遠方,群山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
茫茫霧靄中,隱約現出一座恢弘寺廟的輪廓。
這寺廟位於高山之巔,飛檐斗拱刺破雲層,晨鐘聲盪過江面,驚起幾隻白鷺。
顯然,只是張濤覺得時間早而已。
對於遠方大寺廟的僧人而言,這個時間,其實已經很遲了。
「船家,船家……」
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隨風而來,打斷了張濤欣賞美景的興致。
此時,張濤的烏篷小船,距離岸邊,大概還有十幾丈的距離。
因為漫天雲霧,天空未亮。
所以張濤只能大概看到,岸邊站著一個小沙彌。
「寺廟,和尚?」
難道……
張濤仔細掃了一眼四周,頓覺不可思議。
張濤接受了許仙姐姐許姣容的委託,開啟了連環任務,為期一個月,需要連續擺渡許仙三十次。
現如今,張濤也就擺渡許仙四次而已。
按理說,連環任務結束之前,張濤是不可能去其他世界的。
除非,這不是常規擺渡!
而是錯位時空,或者幸運事件!
幸運事件,應該不至於。
那就是——錯位時空!
「我上次是擺渡許仙,以此為基準點,一旦進入錯位時空。
以我如今一星長生擺渡人的權限,可前進或者倒退一千年。
那這次的乘客,應該是……」
張濤正想著。
岸邊。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沙彌,身著灰褐色短打僧衣,烏黑小眼睛中滿是靈動和聰慧。
他眼見自己呼喚幾次,烏篷小船上的年輕船家,居然都沒反應。
小沙彌頓時有了幾分火氣,語氣也多了幾分不耐煩:
「派那船家,莫非你耳聾眼瞎不成?聽不到我在叫你?」
張濤自然懶得和一個小屁孩計較,轉身就要返回船艙,打算繼續睡覺。
態度不好,也想上船?
告辭!
大爺我不伺候!
雖說張濤也知道,和上次他拒載法海一樣。
一旦拒載小沙彌,他回到現世結算獎勵,就會被扣一次擺渡次數。
無所謂!
反正許仙這邊擺渡次數多,小沙彌這裡扣一次,無足輕重。
「原來是個聾子和瞎子,晦氣!」
小沙彌罵罵咧咧,一臉生氣。
「哪來的狗吠?」
張濤也不急著進去了,坐在船尾開始,輕輕搖動船槳,朝著岸邊划去。
「混帳東西,你居然敢罵我?知道我師父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
聞言,小沙彌大怒,激動的指著張濤。
嘩啦~
烏篷小船在距離岸邊六丈處拋錨,不再向前。
船上。
張濤饒有興趣地望著岸邊的小沙彌,頓覺無語和好笑:「那你告訴說說看,你師父是誰?」
「我告訴你,我師父是金山寺的首座,法海!」
說話之間,小沙彌鼻孔朝天,抱著膀子,說不出的傲氣。
也是。
身為法海從小撫養、教育,備受看重的小弟子。
小沙彌隨著年紀增長,已經意識到他的「尊貴身份」。
對於法海之外的一般人,他還真看不上。
尤其是,張濤只是一個普通船夫,居然不給自己面子?
什麼玩意!
整個鎮江府,誰不知道我金山寺的鼎鼎大名,誰不知道我師父法海的赫赫威名!
平日裡,小沙彌只要一句「我師父是法海」,那些百姓就會慌忙磕頭道歉,唯唯諾諾,大氣都不敢喘。
在小沙彌看來,這一次,張濤肯定也不會例外。
然而小沙彌抬頭望天,脖子都僵了,卻依舊沒聽到任何回音。
小沙彌一愣,定睛一看,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怒不可遏。
原來張濤全場無視了小沙彌,正在船尾生火,開始準備早飯。
「喂,船家,你給我聽好了——我師父是法海!」
小沙彌一聲大喝。
嘩啦~
清冷的晨間江風吹過岸邊的楊柳,四周靜悄悄一片。
「我師父是法海!」
小沙彌漲紅小臉,氣得直跺腳。
張濤視若無睹。
「我師父……」
「哪來的狗吠?」
張濤將方便麵下鍋,眼見小沙彌居然還在絮絮叨叨,忽然淡淡開口。
「你你你……!」
小沙彌頓時語塞,氣得脖子都紅了,激動的指著張濤,就要爆粗口。
「阿彌陀佛!」
一聲洪亮的佛號,如洪鐘驟響,忽然從遠方滾滾而來。
伴隨著這道佛號的響起,原本脾氣暴躁的小沙彌,頓時變得平靜,臉上再無任何怒氣。
遠方。
一個身形挺拔,外貌俊朗,氣度極為不凡的中年僧人,正快步朝著這邊走來。
十幾個膀大腰圓,極為魁梧的武僧,將中年僧人簇擁在中間,讓他如眾星拱月。
他手持鎏金禪杖,身著赭黃僧袍,僧袍質地精良,邊緣繡有暗紋,陽光下隱現金光。
整個人顯得卓爾不群,瀟灑不羈。
「師父。」
小沙彌趕緊行禮,畢恭畢敬。
「戒躁,跪下!」
僧人居高臨下,冷冷俯瞰著小沙彌。
砰!
小沙彌絲毫沒任何廢話,直挺挺跪下,眼中滿是對僧人的敬畏,沒有絲毫的不服氣。
「戒躁,你可知錯?」
僧人喝道。
「師父,弟子知錯。」
小沙彌一臉乖巧,語氣溫順。
「戒躁,汝,何錯之有?」
僧人問道。
「師父,弟子不該亂發脾氣,應戒驕戒躁,溫和待人,不以對方身份卑賤而無禮。」
小沙彌耷拉著小腦袋,一臉羞愧。
「戒躁,汝既已知錯,那你何必跪為師?
去,給船家施主磕頭認錯。
若是施主不肯原諒汝,汝便不用回金山寺了!」
砰!
言罷。
僧人禪杖重重點在岸邊地上,不怒而威。
「是,師父。」
小沙彌乖乖起身,轉身望向烏篷小船,直挺挺跪地。
「船家施主,小僧知道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砰!
說話之間,小沙彌以頭點地,畢恭畢敬。
這一幕,身後那十幾個武僧,無不頷首,目帶欣賞。
這些武僧和小沙彌一樣,都是法海的徒弟。
眼見小師弟知錯能改,他們自然很欣慰,感覺小師弟有慧根,將來必成大器。
卻無人看到的是,小沙彌低頭之時,眼中滿是怨恨。
「船家施主,咱們又見面了,阿彌陀佛,說起來,貧僧和你還真是有緣。」
法海雙手合十,對張濤隔岸行禮,笑道:
「貧僧這個小弟子,生來便易怒,做事毛毛躁躁,動輒焦躁,故而貧僧給他取了個法號,叫做——戒躁!
戒躁這孩子年幼,若是得罪了施主,還請施主海涵。
當然,若是施主心有怨氣,貧僧願磕頭認錯,只求施主您給小孩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不得不說,法海能闖蕩出偌大名聲,信徒無數,他的確非常會說話。
這一幕,頓時讓小沙彌和十幾個武僧,都極為感動,對法海越發的敬佩。
同時,小沙彌對張濤越痛恨。
說話之間,法海作勢就要下跪。
按理說,一個普通百姓,被法海這堂堂金山寺的准首座如此禮遇,肯定感恩戴德,會下船來扶起法海。
然而一直到法海,真的跪在地上。
張濤都絲毫沒有下船上岸,將法海扶起的意思。
甚至張濤看都沒看法海一眼,轉身在船尾繼續做飯,只留給眾僧一道背影。
「欺人太甚!」
「小師弟都道歉了,這船夫好生無禮!」
「師父只是一句客套話而已,這無知山野村夫,居然當真了?」
頓時,十幾個武僧群情激憤,望向張濤的目光都滿是憤怒。
小沙彌也是氣的瑟瑟發抖,猛然攥緊了拳頭。
「法海,若是你徒弟真心道歉,我自不會計較。
但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目帶憎恨,只因我不搭理他,他竟動了殺機。
如此徒弟,不要也罷!」
片刻後,張濤轉身望向岸邊,淡淡開口。
眾僧齊刷刷望向小沙彌,頓時臉色微變。
小沙彌終究年紀太小,哪怕他拼命轉換表情,還是被這些武僧看出了破綻。
「阿彌陀佛。」
法海一聲佛號,心中滿是嘆息,表面上卻寶相莊嚴,眼中滿是慈悲。
「施主此言差矣,聖人孟子曾言,人性本善。
貧僧弟子年幼,或許有點小孩子脾氣,卻怎麼可能有殺人之心?」
法海笑道。
「法海大師乃是佛門高僧,莫非也心向儒家聖人?」
張濤頓時來了興趣。
「佛也好,儒也罷,只要能普度眾生,讓人一心向善,那便是聖人之法,值得人尊敬、學習——阿彌陀佛。」
法海說完,眼中滿是慈悲,雙手合十,念誦佛號。
眾武僧皆嘆,無不拜服。
小沙彌也恢復平靜,目帶羞愧。
「『大師說的好,但大師的儒學,明顯沒學到家。」
張濤笑道。
「你一個山野村夫,划船卑賤為業,你能懂什麼儒學?」
小沙彌再也忍不住了,一聲怒喝。
「孔子之後,孟子為聖人繼絕學,孟子提出人性本善,只是想讓人一心向善罷了。
但孟子從未說過,所謂的人性本善,就是他認可的天地大道。」
張濤看也不看小沙彌,望向法海。
「孔孟乃是儒家二聖,孟子不懂,難道你懂?」
小沙彌不服氣說道。
法海沒吱聲,心中卻隱隱感覺不妙。
上一次,法海和張濤見面,提主動出黃金數十兩,希望張濤載他去金山寺。
然而張濤不但拒載,還將法海駁斥的啞口無言,羞愧難當。
如今再次和張濤見面,法海弟子口無遮掩,讓張濤占據了道德高地。
本來,法海想以道德來化解,反過來感化張濤。
可如今看來,法海明顯失敗了。
而且張濤這雲淡風輕的態度,讓法海隱隱感覺到了不安。
果不其然!
對於小沙彌的挑釁,張濤依舊沒理睬,而是盯著法海,一字一句,淡淡開口:
「孔子後名孟子,孟子之後,則是荀子。
荀子三任稷下學宮的大祭酒,繼孟子之絕學,以孟子的隔代弟子自居。
但荀子卻認為——人性本惡!」
什麼!
一聽這話。
眾武僧譁然。
法海臉色變得難看。
其實法海壓根看不上儒學,但對於孔孟二聖的名言,他還是略懂的。
卻不曾想,眼前這個擺渡為生的山野村夫,居然真會儒學!
「荀子認為,有的人,天生就是壞種,跟年齡無關!
對於這種人,就不該放任,而應該嚴格管教。
若是管教不行,小小年紀,便因小事想殺人,那便杖斃!
如此,才能不害人害己。
否則,這樣的人越聰慧,越有慧根,以後長大了,對社會危害卻越大!」
什麼!
一聽這話。
小沙彌頓時臉色蒼白,一臉惶恐。
雖然張濤從頭到尾都不看小沙彌,也沒說他。
但張濤這話,卻如一把尖刀,刺的小沙彌心中害怕,唯恐法海杖斃了他。
「施主說的是,不過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件事,縱然是貧僧弟子做的不對。
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可否給貧僧一個面子,不再和計較?」
法海作揖行禮,畢恭畢敬。
「大師言重了,我非迂腐之人,倒不至於和區區一個小禿驢斤斤計較。
但我非上天,並無好生之德。
今天因大師弟子的緣由,導致在下錯過時辰,無法去擺渡一位貴人。
大師慈悲為懷,不知可否賠償在下損失?」
張濤說話之間,搖動船槳,將烏篷小船劃到了岸邊。
「好說,好說。」
法海不以為然的擺擺手,笑道:「既然施主錯過時辰,不如載貧僧等去一趟西湖。」
頓了頓,法海補充說道:「至於酬金方面,施主儘管放心,貧僧定叫您滿意。」
言罷。
法海也不廢話,從袖中摸出十兩黃金,溫和走到船尾,笑著遞給張濤。
金山寺是千年古剎,在此時空從未衰落過,千年來香火鼎盛,日進斗金。
法海身為金山寺的「高層」,自然也不可能缺金銀。
當然,這麼多的黃金,之所以給張濤。那還是因為,法海想要給弟子賠禮道歉,將這件事就此揭過。
否則此事一旦傳開,對法海的名聲,肯定是一個嚴重打擊。
尤其是,圍繞金山寺首座之爭,幾個大和尚都在明爭暗鬥。
如果在這骨節眼上,被對頭扣一個「教徒不嚴」的罪名,那法海籌謀多年的「金山寺首座」大位,那就徹底無望。
這樣的結果,法海自然無法接受。
在法海看來,十兩黃金,絕對能讓張濤閉嘴,不再扯東扯西,喋喋不休。
果不其然!
在法海的期待目光中,張濤站在船尾,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將黃金收起。
而後,張濤後退一步,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阿彌陀佛。」
法海面帶微笑,手握禪杖,一步踏上烏篷小船,風度卓絕,瀟灑不羈。
然而下一刻,張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卻讓法海猛然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待到站穩之後,法海一臉陰沉,一雙佛眼之中,瞬間變得殺機沸騰。
卻原來,張濤說的話,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