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外,夕陽西沉。
岸邊垂柳輕拂,幾艘破舊的漁船隨波搖晃,纜繩吱呀作響。
繁忙的碼頭上,衣衫襤褸的漁夫正收拾漁具,孩童的嬉鬧聲從遠處傳來。
遠方,一座黑色城池的輪廓,若隱若現。
「我在東晉世界入睡之後,再次睜開眼,不應該回到現世嗎?
怎麼看樣子,我依舊在古代?
這裡,究竟是哪裡?」
望著眼前,生機勃勃的古老碼頭。
張濤頓時一臉呆滯,嘗試朝著岸邊走了一步。
竟,直接一步離開船艙,輕而易舉的踏入了岸邊!
「難道這裡……依舊是東晉?」
又嘗試向前數步,絲毫感覺不到世界排斥力之後,張濤似乎有了一絲明悟。
「大哥哥,您要買魚嗎?」
忽然,一陣脆生生的聲音,憑空在張濤的耳邊響起。
聞言,張濤低下頭,這才發現,原來在自己腳下不遠處,碼頭的路邊上,蹲著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
小男孩衣衫襤褸,沒有穿鞋子,明顯不是不想穿,而是買不起。
他渾身瀰漫著魚腥味,腳下擺著一個漁網,網中滿是活蹦亂跳的魚兒。
顯然,這是一位漁民的兒子,因為家境窘迫,小小年紀便出來打漁賣魚,從而幫家裡分擔負擔。
「大哥哥,這些都是剛打撈的鮮魚,我是在深水灣那片區域打撈的,魚肉可好吃了。
您如果買的話,算您小魚3文一條,中魚5文,大魚10文,您看可以嗎?」
眼見張濤走過來,似乎有興趣,小男孩頓時來了精神,變得興奮而緊張。
顯然,小男孩也不經常賣魚,他也是生活所迫,鼓足了勇氣,唯恐被人拒絕。
「小弟弟,你這些魚不錯,可惜大哥哥沒帶錢,抱歉。」
隨意掃了一眼漁網中的魚兒,張濤歉意一笑,轉身就要離開。
擺渡船返航忽然失敗,莫名其妙依舊停滯在東晉,張濤自然要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同時,張濤也想看看,他在這個世界行動的範圍,極限究竟在哪裡。
一步、兩步……
張濤一身斗笠蓑衣,如同尋常的船夫般不起眼,沿著岸邊一路前行。
很快,一座城池出現在眼前。
城門口站著手握長戟的兵卒,不斷有百姓進進出出,顯得繁華熱鬧。
然而張濤嘗試入城,卻愕然發現,一層看不見的壁壘,將他和遠方的城池隔絕。
「看來我在東晉的活動範圍,極限就是靠近武陵城,卻無法入城。」
張濤若有所思,隱隱有了明悟。
對此,張濤倒也不失望。
說到底,對這個世界而言,自己只是個「黑戶」,就算刷滿陶淵明的好感度,那其實也沒用。
在古代,很多人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他那附近的小縣城。
張濤沒有這個時代的戶籍,他想要光明正大的入城,這自然不現實。
既然進不了城,張濤也不多停留,轉身返回碼頭,準備上船翻翻古書,看看返航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為何會出岔子。
「大哥哥,您需要買魚嗎?」
一道略帶哭腔的的聲音,忽然在張濤耳邊響起。
「小弟弟你怎麼了?是誰欺負了你?你怎麼鼻青臉腫,還受了傷?」
望著眼前提著漁網,眼睛紅腫的小男孩,張濤頓時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怒氣。
雖說陶淵明生活在東晉末年,晚年會經歷東晉滅亡,劉宋王朝的建立。
於此新舊王朝更迭之際,亂世百姓生活艱難,張濤能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親眼目睹百姓的疾苦,張濤還是心中憋得慌。
「大哥哥,沒有人欺負我。
是我不懂規矩,跑到別人的地盤賣魚,挨打也是活該。
那些魚被搶也沒事,就當一個教訓好了。
不過我還藏了一條魚,大哥哥你看。」
說著說著,小男孩緊張掃了一眼四周,獻寶的從懷中摸出一條魚,在張濤面前晃了晃。
這是一條很漂亮的小青魚,巴掌大小,渾身紋路極為絢麗。
它似乎知道張濤能救它,居然眼中流淚,拼命的掙扎。
小男孩一個不慎,小青魚頓時落地。
小青魚很清聰明,似乎知道自己逃不掉。
它掙扎著來到張濤腳下,拼命的上下跳躍,用腦袋撞地,仿佛人在磕頭一般。
「青魚流淚,還給我磕頭?」
這!
這小青魚可以啊,小小年紀,居然如此通曉靈性,都快成精了?
「大哥哥,這條小青魚可聰明了,是我不久前抓到的,一直留著自己玩耍。
這條魚哪怕一個時辰沒有水,它也毫無問題,非常神奇呢。
大哥哥,我原本是想留著小青魚,等它長大了,殺了熬湯給娘補補。
可我擔心等不到那一天,小青魚就被搶了。
大哥哥我求求你,只要你給三文,不,兩文錢就行,這條魚就是您的。」
小男孩可憐兮兮的說著,一臉期待。
聞言,小青魚滿臉恐懼,不斷流淚,拼命給張濤磕頭,絲毫不顧魚腦袋已是血跡一片。
「你這魚兒倒是極為通靈,可惜我身無分文,雖然有心救你,卻是無可奈何。」
張濤嘆了口氣,正要轉身離開。
然而那小青魚的絕望淚水,卻讓張濤心中一軟,不知不覺的停下腳步。
「小弟弟,大哥哥沒錢,卻可以用糖給你換,你看如何?」
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張濤遞給小男孩。
小男孩一愣,疑惑的接過奶糖,輕輕的咬了一口,頓時瞪大眼睛。
「大哥哥,這樣的糖……你再加一塊,不,兩塊,我就給你換!」
小男孩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太貪心,不禁小臉通紅,有些緊張。
「亂世人命如草,百姓不容易啊。」
張濤心中嘆息,摸出兜里的所有奶糖,一股腦的塞給小男孩,提著小青魚,轉身就走。
「多謝大哥哥,謝謝,謝謝您。」
小男孩撲通跪地,砰砰砰對著張濤的背影磕頭,眼中滿是感動的淚水。
然而等到張濤走遠之後。
嘩啦~
五六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一窩蜂的從各處出現,畏懼到小男孩的身邊。
「大哥,怎麼樣,今天糊弄了幾個肥羊?」
「剛才那大傻子一看就好騙,哈哈,居然信大哥的鬼話,真是可笑。」
「如果不是這裡人多,又是白天,我一棍子下去,肯定能搶了那肥羊,又何須如此麻煩?」
聽著手下兄弟們七嘴八舌的聲音,小男孩微微皺眉,喝道:「都閉嘴!」
所有小乞丐乖乖閉嘴。
顯然,小男孩在一眾小乞丐之中,非常有威信,是當之無愧的大哥。
「我們雖然窮,都是家破人亡,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背井離鄉。
但這不代表,我們就真是乞丐!
縱然我們暫時不得不行乞為生,還要利用大人的同情心,見人下菜,騙取錢財。
但我們人窮志不窮,難道你們一輩子都想行乞,一輩子當騙子?」
眾小乞丐沉默,很多人都羞愧低頭。
「今日那位大哥哥是好人,他賜予我糖塊,此糖塊極為不凡,若是運作得當,恐怕能發財。
不過咱們畢竟年紀小,一旦去賣糖,恐怕會引起有心人注意,甚至慘遭殺身之禍!」
啊?
這麼嚴重?
眾小乞丐一臉害怕,無比色變。
「子驥哥,那你說,咱們怎麼辦?」
「是啊劉老大,我們都聽你的!」
兩個年齡略大的小乞丐,急忙問道。
「潯陽陶氏乃是當地的名門望族,先祖陶侃曾官至太尉,而我家和陶氏乃是遠親。」
「陶氏家風甚嚴,歷代皆是大賢,當代家主亦是名聲在外,百姓愛戴。
只要我劉子驥,將此奶糖獻給陶氏,再以親戚之名,便可寄居於陶氏,得到陶氏的栽培。
如此,我便有了安身之所,有了庇護勢力,亦有了身份和地位。
介時,兄弟們跟著我,自然衣食無憂,不用顛沛流離,到處被人驅趕!」
小男孩年紀不大,這話卻說的非常霸氣。
眾小乞丐都是一臉崇拜,紛紛點頭,哪裡還有半點異議。
是日,一群小乞丐在小男孩的帶領下,朝著遠方潯陽城而去。
而這一切,張濤自然不會知曉。
和小男孩分開之後。
張濤提著小青魚,復行數百步,便已返回自己的烏篷小船。
「你這小青魚,也幸虧遇到我,算你運氣不錯。」
望著手中草繩上奄奄一息的小青魚,張濤心生憐憫,解開繩節,輕輕將小青魚放入水中。
頓時,小青魚海闊天空,興奮的在水裡打挺,歡快的圍繞著船艙游曳,久久不願離去。
「可惜你我不是一個時空,除了乘客的船錢之外,我什麼也帶不回現世。」
「否則,你這樣聰慧的小青魚,若是養在升龍湖景區,每日和我作伴,倒也頗有有趣。」
微微嘆了口氣,張濤擺擺手:「小青魚,趕緊離開吧,切莫在此停留,以免在被人抓住,那時候,就沒有人救你了。」
小青魚似乎能聽得懂人話,慌忙在水裡磕頭,轉身游曳而去。
不過很快,小青魚再次出現,忽然從嘴裡吐出一道水箭,將張濤一身濺濕。
「你這小青魚,我好心救你一命,你居然吐我口水?」
望著飛快遠去的小青魚,張濤頓時一愣,頗為無語。
等等!
張濤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原來水箭之中,居然有一顆晶瑩透亮的金戒指。
黃金本就值錢,這金戒指沉甸甸的,一看就價值不少錢。
但這還不是關鍵!
關鍵是,這金戒指的紋路極為精美,一看就是好東西。
用單純的黃金重量,來衡量這個金戒指的價值,明顯不太合適。
「不過區區五六顆大白兔奶糖,換一枚價值不菲的東晉金戒指?」
「果然,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張濤心情愉悅的返回船艙,拿起古書,試圖尋找答案。
然而讓張濤愕然的是,古書和原本看的一樣,居然沒有任何新增頁面。
等等!
不對!
不是沒有新增頁面!
什麼情況?
張濤傻眼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武陵城碼頭空無一人,只剩下幾艘無人小船,隨著夜風在水面搖擺。
船艙內,張濤吃了一桶方便麵之後,實在想不通怎麼回事,漸漸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小張,醒醒,快醒醒!」
迷迷糊糊之間,一陣焦急的催促聲,將張濤從沉睡中驚醒。
猛然睜開眼,眼前,是一張瓜子臉,身材窈窕的俏臉。
「李姐,你怎麼來了?」
張濤一愣,旋即狂喜。
果然!
自己閉眼之後,回歸了現世。
太好了!
東晉已是王朝末年,張濤願意沒事去東晉玩玩,卻絕不願活在那個吃人的時代。
能順利返回現世,那自然是極好。
至於為何返航的途中,會突然去一次武陵碼頭,既然古書沒答案,張濤也懶得多想。
能夠回來就好!
眼前這位風韻十足的美麗少婦叫李姐,她是升龍湖景區的檢票員。
因為景區不景氣,小眾又冷門,大老闆漸漸不在理會,景區經理不斷裁員。
半年前,張濤來景區的時候,景區還有一百多個員工。
到如今,景區包括張濤、李姐在內,只剩下不到十人。
不是李姐不想走,而是她一個死了老公的寡婦,又帶著一個還在讀幼兒園的小女孩,本身沒文化沒學歷,壓根走不了。
要是走了,女兒學費、生活費,怎麼辦?
而且張濤沒記錯的話,李姐女兒好像有什麼病,需要長期吃藥,據說藥錢也不便宜。
總而言之,李姐是一個美麗而誘人,卻潔身自好,為了女兒非常自律的好女人。
對於李姐,張濤接觸的不多,二人談不上多熟,卻也談不上討厭,算是一般關係。
可如今,天都還沒亮,景區都沒正式開始上班,李姐跑來船艙找自己幹啥?
「李姐,你怎麼這麼早過來,莫非二丫出事了?」
張濤試探問道。
「不是,二丫沒事,我早起去縣城買菜,剛好碰到市裡的特派員。」
「我偷聽他們的話,這才知道,咱們景區去年2A跌落1A星級,距今已經快十個月了。」
「如果兩個月內,景區接待量沒有五萬人,1A星級就會取消。」
李姐焦急說道。
什麼!
一聽這話,張濤如同頭頂被人灌了一盆冷水,頓時感覺到了震驚。
其實對於這件事,身為學霸的張濤,是有推測的。
但張濤原本以為,景區還能堅持一年。
可如今,景區還有兩個月多一點的時間,就要被強制關閉了?
這怎麼可以!
一旦景區關閉,自己這升龍湖擺渡人的工作,肯定就沒有了。
哪怕長生擺渡人具備唯一性,不會被人奪走。
可張濤還有什麼理由,繼續留在這裡擺渡?
「李姐你別急,咱們老闆是富二代,不差錢,她應該有解決辦法吧?」
張濤遞給李姐一瓶小蘇打水,安慰的說道。
「小張,咱們老闆是有錢,魔都千億財團的大小姐。
但她這些年有錢任性,到處胡亂投資,已經引起了家裡的不滿。
咱們這個景區,是大小姐多年前投資玩的,結果年年虧空,到如今,景區星級更是快要跌落歸零。
一旦星級歸零,按照當年的合同,景區就會被當地強制收回,一分錢賠償都沒有。
而咱們兩個都是正式工,按照當初簽的合同,一旦景區沒了,咱們是沒有額外賠償的,最多結算當月的工資。」
李姐一臉焦急。
「居然這麼麻煩?」
張濤心情越發沉重。
「小張,我聽市里特派員說,他們這次從市里下來。
是因為有個外地老闆,看中了這塊地,打算收購了景區搞房地產,將升龍湖修建成高檔別墅區。
你說,一旦景區被收購了,咱們可怎麼辦啊?」
李姐越說越著急。
為了女兒,李姐剛在縣城貸款買了房。
每個月既要還貸,又要給女兒買藥。
再加上各種其他費用,她本就喘不過氣來,過的極為艱難。
一旦失去工作,房貸斷了,李姐想死的心都有了。
至於靠著自己的漂亮,犧牲自尊去屈辱賺錢?
李姐哪怕是死,她也不可能這樣做!
「李姐,也就是說,不需要等到兩個月後。
就在今天,如果那位老闆滿意,咱們景區就會易主,徹底不存在了?」
張濤徹底回過神來,忍不住問道。
李姐賣力點點頭,美眸中滿是絕望。
叮~
這時候,張濤和李姐的手機同時震動,彈出一條一模一樣的群消息:
「@全體成員各位同事,臨時收到魔都大老闆的通知。
有一位旅居國外的華僑貴客,即將蒞臨升龍湖景區。
請大家於今早8點,統一穿工作服,準時在景區大門口集合。
如果誰遲到,誰衣冠不整,給貴客不好印象——視為自動離職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