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奈良之行(一)
早上十點多,京都站的廣播剛結束了最後一輪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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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村悠一拎著行李,從檢票口出來。
京都的空氣比東京還要悶熱,撲面而來的濕熱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讓人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這座城市一直是日本最熱的地方之一,夏天熱得讓人不想動,冬天又冷得刺骨。
羽村記得自己第一次去京都清水寺時,博導谷川道雄差點熱得中暑,渾身大汗,走兩步就喘。
土佐灣吹來的濕氣被四周的山擋住,散不出去,就悶在這片盆地一樣的城市上空,一年又一年。
他沿著站前那條走了無數次的街道往回走。
街角的冰店已經開門,老闆娘在往門口的冰櫃裡碼貨。旁邊的書店掛出了「夏季推薦讀物」的牌子,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本關於奈良鹿群和東大寺的旅遊指南。
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站在門口翻書,一邊翻一邊抱怨天氣太熱。
他剛回到租住的公寓,連燈都還沒來得及開,電話就響了。
是中森明菜。
「餵?」
「你到了吧?」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好像是在忙什麼。
「剛到。」
「我這邊在收拾行李,」她說,「關西這邊結束了,下午還有一個採訪,不過也算不上是什麼工作,很快就結束了。」
她頓了頓,「明天回東京,要錄新歌。」
羽村靠在窗邊,聽著電話那頭的動靜,他似乎聽到了箱子拉鏈的聲音。
「我也剛回京都。」他說。
「我當然知道。」她接得很快,「就是因為猜到羽村君要回京都,我才往這裡打的電話。」
「那————要不要去奈良?」
羽村怔住,他不是在驚訝中森明菜會發出這個邀請,而是她剛才那些話里給他一種已經想好了的感覺,只是她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口。
但是,羽村悠一沒有問為什麼是奈良。
「好。」
傍晚,近鐵奈良站外。
羽村提前到了十分鐘,站在出站口旁邊的郵筒邊上。從京都過來,很快,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奈良的空氣比京都還要清新許多,大概是剛下了一場雨,空氣里混合著草木與泥土的味道。
站前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幾輛車駛過。這個時間點,鹿群應該都在往山裡的家趕去o
中森明菜從出站口走出來,戴著帽子和墨鏡,穿著一套米白色的V字碎花連衣裙,腰間還系了同色系的腰帶,勾勒出她的腰線,看上去十分利落。
這套穿搭很低調,但走出站的那一刻,還是有人下意識多看了她兩眼。那種獨屬於明星的存在感,不是衣服和帽子能蓋住的。
她看到了羽村悠一,先是笑了一下,然後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會臨時反悔。」
「反悔什麼?」
「這種事。」
她說得含糊,但羽村悠一能懂得她的暗示。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只有兩個人見面。
奈良的街道確實和想像中那樣安靜,這個時間點,鹿群早已散去,遊客也不多,街道上偶爾有自行車和低聲交談的情侶經過。
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捲簾門上貼著「昭和六十二年」的日曆,有的已經開始泛黃,變得捲曲。
這是日本最古老的都城之一。
奈良時代,平城京就建在這裡,比京都還要早。
一千多年過去了,這裡的節奏還是不急不躁。
即使是在曰本全面膨脹的泡沫時代,東京的霓虹燈已經亮到刺眼,這裡的人文風氣似乎也沒有發生太大變化。
寺廟還是那些寺廟,鹿還是那些鹿,雖然說路過這裡的人已經變得不同了。
兩人沿著小路往東大寺方向走,誰都沒有刻意提起與東京相關的事情,不管是那些飯局酒會,還是名片和人脈,連同那晚在赤坂夜總會羽村看到的一切,全都咽在了肚子裡。
路過一家還沒完全關門的店鋪,羽村停下來,買了一盒柿葉壽司。
這是奈良的特產柿葉壽司,把用鹽醃過的鯖魚,和米飯一起用柿葉包起來,放上幾天,葉子裡的香氣會滲進去。
吃的時候不用加熱,直接剝開就行,不過這種吃法褒貶不一,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中森明菜接過他遞來的壽司,剝開一片柿葉,咬了一口。
「好吃。」她說,嘴裡還含著米飯。
「沒想到你能接受這個味道。」
「怎麼?羽村君覺得我是一個很挑食的女人?」
羽村笑笑不語。
街上沒什麼人,兩人就那麼邊走邊吃。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路上。
走到一處路燈下,她停住了。路燈還沒亮,旁邊的石燈籠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難破船》。」她忽然開口。
羽村側頭看她。
「我決定唱這首的時候,所有人都反對。」
她看著遠處那座藏在暮色里的大佛殿,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倔強,「他們覺得太沉重了。不適合我現在的位置,也不適合銷量。而且,大家都覺得這種成年人式的抒情風格,不適合我。」
「可我就是想唱。哪怕只有一次。」
羽村悠一看著她,夕陽最後的餘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倔強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奈良的暮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把一切都染成柔和的暗金色。遠處傳來鹿的叫聲,一聲一聲,像是寺廟的晚鐘。
他把手裡的柿葉壽司遞過去。
「再吃一個?」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接過壽司,剝開柿葉,咬了一口。
「你怎麼不問為什麼?」她邊嚼邊說。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說,「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為什麼?」
羽村哭笑不得,柿葉壽司掉了半塊,反倒逗得中森明菜大笑。
「因為你知道得太清楚了。」
「是嗎?那就算你有時候討厭我,我也覺得沒關係。」
中森明菜聞言,嘆了口氣,「羽村君,真不知道是該說你能說會道,還是說你很體貼。」
羽村悠一沒有接話。
現在的中森明菜,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他引導、保護的學生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代價是什麼。
奈良的夜沒有東京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繁華感,風從東大寺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香火的味道。
她站在他旁邊,肩膀和他的手臂隔著一點距離。
路燈忽然亮了。
一瞬間,兩個人都被罩進那圈暖黃色的光里。
她沒有看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今天,很高興。」
「我也是,謝謝你,明菜桑。」
羽村的回答比較官方,有點距離感,可恰好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讓中森明菜覺得心安。
路燈隔得很遠,光落在石板路上,被拉成一段一段的影子。
走到奈良公園的外圍時,明菜忽然停下腳步。
她看著不遠處一排被樹影半掩的老別墅,那些房子的外觀已經很舊了,是純西洋式的,似乎是大正時代的產物。
有的別墅的窗戶黑著,有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外牆爬滿了藤蔓,庭院裡的樹長得太高,遮住了大半屋檐。
「這裡好安靜。」她低聲說,「和東京完全不一樣。」
羽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在那排老別墅上停了一會兒。
「戰後這裡安靜了很久。」他語氣很平常,「但安靜,不代表乾淨。」
明菜側頭看他,「什麼意思?」
羽村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華族制度被取締之後,很多貴族家道中落。」
他終於開口,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講一段有趣但不怎麼重要的史料。
「關西這邊,奈良,還有關東神奈川的強羅,那一帶的別墅,原本是貴族們避暑用的。沒錢之後,破落華族們就只能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