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機會
電話里又安靜下來。
羽村悠一能聽見她那邊的呼吸聲,像在等他說什麼。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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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唱得很好。」
即便是在學術圈,加藤登紀子和她的丈夫也是相當有名的人物。
夫妻倆是十多年前赤軍運動的先鋒,後來一個成了音樂人,一個成了社會運動家,身份變了很多次,但名字一直有人在提。
羽村知道這些,所以他不是在客套。
不過,作為外行人,羽村認為自己不適合給出任何建議,也不應該從什麼市場的角度出發去分析中森明菜新單曲的商業價值。
過了一會兒,中森明菜笑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說那些的時候,」他說,「語氣不太一樣。」
她沒接話,但羽村知道她聽懂了。
電話那頭,關西的夜應該也亮著,雖然東京是毫無疑問的超級大都市,但大阪那邊的發展也毫不遜色。
他們隔了幾百公里,拿著電話,誰都沒說話。
中森明菜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唱了。」
「嗯。
「」
「到時候你聽。」
「好。」
她又笑了,鬆了口氣。
「你總是這樣,也不誇張,但聽著就覺得很安心。」
她頓了頓,忽然換了個話題,「你什麼時候回京都?」
這句話問得很隨意,但羽村聽得出來,那種隨意是故意裝出來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
東京的夜色鋪在眼前,霓虹燈從高樓的縫隙里透出來,紅的綠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這座城很大,比京都要吵很多。
「還沒定。」他說得誠實,「可能再待幾天,把該見的人都見完。」
「哦————」
她應了一聲,聽不出是失落還是什麼別的情緒,但也沒有之前那麼輕快了。
羽村忽然意識到,中森明菜才不是隨口問問而已。
「怎麼了?」他察覺到了她的小情緒。
「沒什麼。」她說得很快,「就是想知道。」
然後她又笑了起來,「你忙你的吧,我這邊也要準備明天的演出了。」
「別熬太晚。」他說。
「你也是。」
電話掛斷前,她輕聲補了一句:「羽村君,你能回電話,我很高興。」
線路斷開的那一刻,忙音響起,又很快被羽村悠一按掉。
羽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杯里的酒已經見底,只剩杯壁上掛著薄薄一層酒漬。
他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被中森明菜呼叫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從什麼時候起,等待電話的人變成了他?
他開始期待她的聲音,期待她絮絮叨叨地講那些沒什麼營養瑣事,也期待她安靜下來問他一些不知道該怎麼答的問題。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實在是久違了,他已經太久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種期待。
之前的女友,出於禮貌,他總是維持著所謂的邊界感,不希望自己打擾到對方,自然也不喜歡自己被她人打擾。
羽村悠一心中有很多條警戒線,與他人保持距離,是他覺得最舒服的相處方式。
可是,中森明菜就這樣魯莽地闖進了他的世界,動搖了他世界的根基。
或許是因為中森明菜熱烈真誠、明目張胆,他不想在她的面前再隱藏真實的自己。
他端起酒杯,想把最後那點酒喝完,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再過幾天,羽村悠一就要返回京都。
可就在這短短几天裡,他的時間卻被各種人情與飯局填得密不透風,仿佛東京不肯輕易放人走,非得把所有的飯局都壓在這最後幾天裡消化乾淨。
好不容易有了空閒時間,他先去了哥哥羽村真一家。
真一作為朝日電視台的資深製作人,這些年來攢下不少錢。
在泡沫經濟尚未被吹起來的時候,他就貸款買下了這套公寓。
地段不算東京最核心,但交通方便,戶型也很板正。
如今東京地價已經漲到看不懂的程度,當初那筆貸款現在看來,反倒很精明。
這套公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玄關的鞋柜上擺著一盆小綠植,葉片擦得發亮。
客廳的沙發套是新換的,柚子的審美可是相當不錯的。米白色的沙發套,比之前那套深色的亮堂不少。
嫂子柚子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茶。她已經顯懷了,穿著寬鬆的短衫,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走路時會下意識用手護著肚子。
「悠一,來,喝茶。」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靠墊塞到腰後。
「謝謝嫂子。」
柚子笑著擺擺手,隨口說起產檢的事。
預產期在秋天,醫生說讓多休息,少走動。
「你哥現在啊,」她朝真一的方向努了努嘴,「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盯著我看,上下打量一圈,像是在確認我還在不在。」
真一正從廚房端水果出來,聽到這話,也不反駁,嘿嘿一笑。
「那不是應該的?」
「應該什麼應該,」柚子接過話,「我看他比我還緊張,我上個洗手間久一點他都得敲門問。」
羽村也跟著笑。
這個年代的曰本,男人想要請產假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朝日電視台不會因為誰家要生孩子就鬆口,真一就算再想陪,也只能下班後回來盯著他那麼緊張,不是沒道理。
飯後,柚子去房間休息,客廳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真一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低。
「最近在東京待得挺久?」他隨口問。
「嗯,有節目,也有點學術上的事。」羽村靠在沙發里,端起茶杯。
「聽說你碰了點股票?」
羽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消息傳得這麼快?」
「也不算快。」真一的語氣聽不出褒貶,「我知道你還在讀博的時候就已經涉足金融市場。那時候我還在想,這小子膽子挺大。」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的行情,賺得快,翻得也快。你一向腦子清楚,這是好事。」他放下杯子,看向弟弟,「但記住一點,財不外露。」
羽村沒接話,點了點頭。
真一繼續說下去,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姿態,有點類似於那種「我說這些是為你好」的感覺,很理所當然。
「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京大的助理教授、電視節自的常客,又和藝能界有點交集。
盯著你的人多了去了。」他頓了頓,「錢這東西,一旦被人盯上,就不只是錢了。是話柄和靶子,也是別人想拖你下水的時候,最好用的繩子。」
羽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我知道。」
他是真知道,不是在敷衍。
真一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這個弟弟從小就有主意,不用人操心,他只是提醒一句,點到了就行。
話題沉了一會兒。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閃,像是綜藝節目,幾個穿得很亮的年輕人在舞台上跑來跑去。
真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你不是對電視這塊,越來越熟了嗎?」
真一繼續說下去,語氣輕描淡寫,但羽村聽得出來,哥哥是在試探。
「我最近接觸到一個人,NHK那邊的。搞大河劇的,姓田向,脾氣不小,但手裡是真有資源。做了二十多年,已經是資深編劇,明年那部大河劇《武田信玄》就是他主抓的。」
他停了下來,看著弟弟的反應。
「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安排你們吃頓飯。就當認識個朋友。」
羽村端起茶杯,陷入了思考。
大河劇,是NHK的王牌節目,每年一部,每部五十集,收視率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以上。
能進那個圈子的人,不是資深編劇,就是頂級學者。
歷史顧問、時代考證等等,這些職位,每年都有不少人盯著。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那就麻煩你了,兄長。」
真一笑了,「客氣什麼。」
兩人心照不宣,儘管兄弟二人在不同的行業,可都走到這個位置上了,就不得不考慮互幫互助的事。
真一在電視台的人脈,羽村的學術身份和電視曝光,放在一起,能走的路比一個人多得多。
這是現實,不是什麼需要遮掩的事。
客廳里,電視還在無聲地閃。
兄弟倆坐在那裡,誰也沒再說話,各自喝著茶,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過了一會兒,羽村站起身。
「我該走了。」
「這麼早?」真一也站起來,「不留下來再坐會兒?
「明天還有飯局,得早點回去準備。」
真一送他到門口,「路上小心。」
「嗯。
「」
門關上,羽村站在電梯前,等了一會兒。
電梯下降的時候,他想起了剛才真一說的那句話。
「財不外露。
「」
他的皮包里,出版社編輯、會社社長、銀座女招待們遞來的名片,那些都是機會,也都是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