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深夜見面
門內傳來輕微的動靜，是那種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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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村悠一抬起頭，下一秒，門鎖轉動，門被拉開了一道縫。
燈光從門內傾瀉出來，落在羽村悠一的腳邊。他蹲在那裡，被那道光切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中森明菜就站在門後。
她的頭髮還沒完全吹乾，發梢濕濕地搭在肩上，有水珠順著頸側慢慢滑下去，消失在鎖骨下方。
她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比舞台上看起來更小一點，也有些幼態。
中森明菜換下了那身演出服，身上是一件寬大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細瘦的小臂。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居家褲，很普通的款式。
她就那樣站在門後，看著他蹲在牆邊的樣子。
「你遲到了。」
這道語氣，就像是她知道他會來，只是不知道他幾點到，所以一直在等。
羽村悠一站起身，腿有點發麻，針扎一樣，但他還是儘可能地讓自己站得很直。
「路上堵車。」他說。
這是一個有些多餘的藉口，她當然知道堵車，品川那邊的電車現在估計還在排隊。
中森明菜沒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他鬆開的領帶上，又慢慢往上移，看著他的臉。
他的頭髮有點亂，額角有汗，西裝外套的扣子全解開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坐得很直的羽村老師。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
門被關上，走廊的冷白光被切斷，玄關里只剩下室內的暖色燈光。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氣，是蠟燭香氛混著洗髮水的味道。
中森明菜轉身往裡走，沒有回頭。
羽村悠一換鞋的時候，聽見她在客廳那頭說話。
「我以為你會在安可的時候走。」
他停了一下，把另一隻鞋放進鞋櫃，才回答：「我確實走了，在安可前就離開的。」
她輕輕笑了一聲。
「我知道。」
那個笑聲有點奇怪，倒不是開心。
她確認她猜對了，不過羽村悠一也發現她一直在注意他的動向，即使她在舞台上表演，也分出了一部分心神去看關係者席。
羽村悠一沒接話，他走進客廳，看見茶几上隨手放著一條淺色的毛巾，還有那部紅色電話。電話被放回原位了，但聽筒沒掛好，歪歪地搭在叉簧上，指示燈還亮著。
難道說，她剛才一直在等電話？
還是她一直沒捨得掛斷最後一個通話？
中森明菜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把窗簾拉上一半。
夜色被擋在玻璃外，六本木的城市光影變得模糊，一道一道的光痕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身上。
「你在關係者席的時候，」她沒回頭，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一直坐得很直。感覺你好像在忍耐什麼。」
她轉過身來，靠在窗邊，雙手抱在胸前。
襯衫的領口在她動的時候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拉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抬起眼。
「那張便利簽，」羽村悠一終於開口，喉嚨有點乾澀，「你不該給我的。」
中森明菜抬眼看他，「那你為什麼還是來了？」
羽村悠一沉默了。
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也可以說，有太多答案，但沒有一個能說出口。
她等了一會兒。
十秒，二十秒過去了，他還是沒說話。
中森明菜點了點頭，像是在喃喃自語，「嗯。我也不該打那個電話的。不該在明明已經決定不再聯繫的時候，又去找你。」
她頓了頓，「可是，你還是接了。」
中森明菜看著羽村悠一的眼睛，沒有躲開。
「明菜桑，」他開口了，但聽得出他在努力穩住自己的聲線，「我們都已經不是可以隨便做決定的年紀了。」
中森明菜笑了，笑聲很短促，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
「所以呢？」她看著他，「這就是你站在我家門口，卻蹲在走廊里蹲了那麼久的理由？
」
羽村悠一沒說話。
她走近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距離一下子變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夏夜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汗意和菸草。
「羽村老師。」
她叫他的方式忽然變了，這個稱呼。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地方，這個稱呼像一道突然豎起來的牆。
「你是在後悔，」她看著他的眼睛，「還是在等我給你一個可以繼續靠近的理由？」
他的呼吸變得很慢。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也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那片越來越稀薄的空氣。
「你知道這不合適。」
羽村悠一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無力。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沒有停頓與猶豫。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從四年前的教室，到深夜的酒吧，再到那通被掛斷的電話，以及今天這張便利簽，她一直都知道。
說完，中森明菜伸手，把那部紅色電話拿了起來。
聽筒上還有她剛才握過的溫度，也許還有他從未聽見過的那些深夜裡獨自說給忙音聽的話。
「可我也知道，」她輕聲說，聲音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今天不把你叫來，我可能會在接下來的每一次演唱會、每一次電話鈴響的時候，都想起你。」
她抬頭看他，「那樣的話，我會更討厭自己。」
沉默。
這是一種成年人之間才會有的僵持張力，所有後果都已經被預見，所有危險都已經被看清，卻仍然沒有人願意先放手。
窗外有車駛過，聲音很遠。
羽村悠一站在那裡，看著她。
素顏的中森明菜，頭髮還沒幹透，穿著寬大襯衫，握著那部紅色電話。
她不再是舞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中森明菜，也不是電話里那個情緒失控的女人。
此刻的中森明菜，就是一個站在他面前，把選擇權交給他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演唱會現場，她唱《約束》時的眼神。那時候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現在他知道了。
她在看這一刻。
過了幾秒，中森明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把電話放回矮柜上，轉身往廚房方向走。
「你吃飯了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羽村悠一愣了一下，「還沒————」
「我也沒。」她頭也不回，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又關上，「來不及做，演唱會結束太晚了。
她從冰箱旁邊的小櫃裡翻出一張外賣單，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語氣很熟練，應該是那家店的常客。
「鰻魚飯可以嗎？他家這個點還送。」
「可以。」
她對著電話那頭報了地址，說了兩句「對，還是那個門牌」，然後掛斷。
「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她說，「你先坐吧，站著不累嗎？」
羽村悠一在沙發邊上坐下來，沙發很軟。
茶几上亂七八糟的，有雜誌、翻了一半的樂譜，還有幾個空掉的礦泉水瓶。她剛才應該是一直坐在這裡等他，一邊等邊看譜子，一邊等邊等頭髮干。
中森明菜在對面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把腿收上去，蜷成一團。這個姿勢很放鬆，是在自己家該有的樣子。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外賣來得很快，她開門取餐，把兩個袋子拎到茶几上，打開盒子，鰻魚的香味一下子散開。米飯還是熱的，醬汁滲進去，油亮亮的。
她把筷子遞給他。
「吃吧。」
羽村悠一接過筷子，夾了一口。
說真的，他確實餓了，從中午到現在，除了關係者席的水和點心，什麼都沒進過肚子。
中森明菜也吃，但吃得很慢，像是沒什麼胃口。
她夾起一塊鰻魚，又放下，抬頭看他。
「演唱會，你看了後，有什麼感想？」
她沒有繞彎子，羽村悠一嚼著嘴裡的飯，咽下去，想了想。
「比唱片裡更厚重。」
「厚重？」
「嗯。」
他放下筷子，組織了一下語言，「《CRIMSON》，我一個人是在家裡聽的。今天在現場聽，覺得那十首歌不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是在講你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