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招待所給的信箋太少，鉛筆頭在坑坑窪窪的桌面上，發出了『颯颯』的聲響。
颯颯聲中，吳傑卻越寫越精神，甚至有了某種明悟。
當初老吳的遭遇，不過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貨色，私下裡搞的、見不得光的小動作。
揭破遮掩他們欺上瞞下的薄紗，不僅可以讓老許頭，成為國內實用化工行業的大牛。
也會讓原本寂靜的水面，翻起波瀾。
平地起波瀾，那他這個小人物，趁亂撈些好處，也就有了遮掩。
不管目的會不會達成，最起碼的一點，把水攪渾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畢竟，向松海方面提出『幾點建議』的主角，是老許頭，不是他吳傑。
不管採用二手設備的建議，是否被松海方面採納。
不管是否會因為這幾點建議，讓老許頭站在風口浪尖。
最起碼的一點，可以幫老許頭揚名。
興許老許頭揚了名，他躲在粵海的孫子、孫女、兒媳、女婿就會找來松海。
老許頭的兒媳、女婿、孫子、孫女，躲在粵海這事兒，吳傑見到老許頭的一刻就知道。
這個消息是幾年後的老吳，從導師許蘊秀處得知。
只是老許頭的兒媳、女婿已經重組了家庭，他的孫子、孫女也換了姓氏、名字。
而且赴日留學的導師許蘊秀，早就知道老許頭孫子、孫女的行蹤。
不告知，只是不想老許頭，因為兒女的事兒再受刺激。
對此，吳傑的觀點跟不怎麼熟悉的導師許蘊秀相同。
給老許頭一些時間，慢慢看清楚、想清楚當年的無奈，才是最好的選擇。
幾點建議寫完，吳傑仔細的檢查了幾遍，才將剩餘的信箋用水打濕，團成球丟出窗外。
有孫顯哲一行在，直接把帶著痕跡的空白信箋燒成灰，也容易被誤解。
攪渾水的建議寫完，接下來的人生規劃暫時想了一部分，吳傑抬手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
起身下樓，打算叫倉庫里的兩個人趕緊休息。
可他剛走到倉庫門口，卻發現吳洪跟楊桃抱在了一起。
看著梨花帶雨的楊桃，看著吳洪撫慰小孩一般輕拍在人家背上的爪子，吳傑皺了皺眉頭轉身就走。
被借調在外灘27號外貿公司的楊桃，身材雖然嬌小，但卻格外有料。
樣子也是純天然沒有人為加工過的，哭起來倒是真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模樣。
只是外表嬌小、崩潰哭泣，並不代表這位小阿姐是個軟弱可欺的女流。
有野心、有心機，才是吳傑對她的第一印象。
吳傑自己或許不會是大上海的一個過客，但吳洪肯定是！
楊桃這個小阿姐，選擇投入吳洪的懷抱，或許也是對他吳傑的一種戒備與防範。
對倉庫里兩人的糾扯，吳傑走回房間，才冷森森的哼笑了一聲，然後倒頭就睡。
一早醒來，吳傑瞥了一眼雙人間裡，空無一人的床鋪，咬了咬後槽牙，繼續睡回籠覺。
【每日情報：蘇州路外貿公司交割倉庫，有一宗出口高檔襯衫亟待處理，聯繫人：冀省衡縣服裝廠業務員，聯繫地址：蘇州路倉庫招待所。】
【宿主接收情報得到實際好處，當前情報即為有效情報，系統升級條件5/10。】
半睡半醒間，接到系統情報，想到還沒去的淮國舊，還有那顆乾隆帝冠頂東珠。
吳傑掃了一眼房間角落裡的兩個帆布現金袋，輕輕搖頭。
現在既不是收古董的時候，也不是收外貿尾單的時候。
九十萬現金，對絕大部分人而言，已經是一筆巨款了。
但對某些人，對吳傑而言，這點錢能做貿易不假，但卻遠遠不夠。
現在這年月，與普通市場高消費領域的洗化產品不同，服裝才是真正有剛需的高消費領域。
普通人的月工資不過百或是百來塊。
但每一個供銷社、百貨公司里，都會有價值幾百上千的衣服銷售，而且還不愁賣。
蘇州路交割倉里的一宗高檔襯衫，只怕要以『萬件』為單位計數。
九十萬，怕是能談，也不好談。
熄了撿漏的心思，吳傑還想再睡個回籠覺，房間門卻被敲響了。
起身、開門，見是拿著海獅車鑰匙的孫顯哲，吳傑問道：
「兄弟，老許頭起床了嗎？」
「起了，正想約你去和平飯店茶座吃粵式早茶呢！」
說完許宗道的訴求，孫顯哲沉吟了一下，才又說道：
「上邊的意思，不想讓你牽扯許老太多精力……」
孫顯哲的工作，除了保護老許頭之外，還有每天匯報留美博士許宗道的一言一行。
老許頭被吳傑輕鬆拿捏，松海方面還為此連夜開了會。
孫顯哲剛剛的提醒，就是傳達會議內容。
只是，家裡卻給出了、讓他隱瞞這條消息的建議。
「哦？也好，那我就過去跟老許頭辭個行？」
聽到吳傑要走，孫顯哲又看向手裡的海獅車鑰匙。
小日子的破麵包他是真不願開，切諾基麼，還成！
早知道就不傳達什麼會議內容了……
兩人沒管夜不歸宿的吳洪，吳傑接過海獅車鑰匙放在桌上，留了便條。
自己坐著孫顯哲開的切諾基，去了和平飯店茶座。
看著吳傑的做派，孫顯哲也就清楚了他陽奉陰違的態度。
「小友……」
「老許頭……」
彼此打過招呼，吳傑掃了一眼在和平飯店茶座吃早茶的高端人士，坐下之後直接對老許頭說道：
「老許頭，咱們回你房間吃？我看看你的進度？」
「好，我也覺著茶座有些亂，小孫，給他們說一下，回房間吃……」
從茶座到電梯間，從電梯間到606房間門口，吳傑默不作聲，只是看著和平飯店低調的奢華。
進了房間，眼見孫顯哲一行被老許頭拒之門外，吳傑才快速從襪子裡，抽出昨晚寫的幾點建議。
「小友，這是……」
看著吳傑展開的信箋，許宗道面色稍有凝重的問到。
「別說話，看過再說……」
「哦……好吧……」
看過吳傑關於石化項目採用國外二手核心設備的幾點建議後，許宗道沉吟片刻，才點頭說道：
「很實用的建議，但松海方面怕是不會願意花大價錢，買一堆處於技術淘汰邊緣的二手化工設備。」
給出了自己的觀點後，許宗道也不看吳傑，而是開始仔細分析他的幾條建議。
想要增加一下可信度與可行性。
這也就是老許頭面對孫輩，在專業領域的讓步。
「老許頭，何為先進，何為淘汰？實用且高效的設備，才是最先進的設備！」
「反之，技術先進生產效率不高，生產流程不夠穩定，未知隱患太多的設備，才是最該淘汰的設備。」
「當實用化工與國情、市場需求相結合，這些技術穩定、設備安全的二手設備，才是我們的首選。」
沒有讓老許頭自己想什麼可信度與可行性，吳傑直接給出，對他來說已經爛熟的觀點。
「還有一點，你別忘了人性的複雜，如果日方把二手設備當做新設備賣給松海方面，背鍋的就是你！」
「這幾點建議提上去之後，你就可以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