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報告
給商業局的報告，陳全寫得極其認真。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申請，而是一次全方位的答辯和展示。
他先去找了尹南山。
尹教授二話沒說，把自己參與設計的電路原理圖、元器件選型依據、安全性測試數據，包括耐壓、阻燃、溫升等，以及為工廠制定的詳細生產工藝流程和質量控制點，全部整理出來，用他工整有力的鋼筆字譽寫清楚，還附上了自己在滬城研究所的工作證複印件和一份簡要的技術支持說明。
「陳全，技術上的東西，要經得起問，經得起查。」尹南山把厚厚一疊資料交給陳全，「咱們的插座，用的是加厚磷銅片，過流能力和耐用性比市面普通貨高至少三成。控制器用了簡單的雙金屬片溫控和定時模塊，雖然比不上國外高級貨，但比只有一個開關的強多了，成本也只增加一點點。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優勢。」
接著，陳全又整理了工廠的基本情況：合資背景，樂家個人資金、陳全技術入股實際控制、尹南山顧問技術入股、註冊手續、廠房設備清單、首批工人招募和培訓情況，並附上了簡單的培訓記錄和工人名單。
他還把張峰、楊真正在檢修的翻新機工藝流程照片和記錄表格也附了幾張，展示「技術規範」
意識。
然後，他著重闡述了產品的市場定位和社會效益：面向普通家庭，提供質量可靠、價格適中的基礎電器配件；能解決本地部分青年就業；能與互助會形成「生產—銷售—服務」小循環，促進本地個體經濟良性發展。
反正就是吹唄————
這玩意誰看呢，陳全半實半唬的洋洋灑酒寫了一通。
最後，他誠懇地提出了「試點銷售」的請求：懇請商業局批准，允許工廠首批產品在縣百貨大樓或指定供銷社設立「新產品試用專櫃」，接受市場和消費者檢驗，並願意配合任何形式的質量抽檢。
報告寫完，厚厚一摞。
陳全又讓尹教授用仿宋體工工整整地譽抄了一遍，裝訂好。
他自己反覆檢查了幾遍，確認邏輯清晰，數據紮實，態度懇切。
「老闆，這報告————能管用嗎？」張峰看著這耗費了兩人幾乎兩個通宵的心血，有些忐忑。
楊真也湊過來看。
「盡人事，聽天命。」陳全拍了拍報告封面，「但咱們把該做的做到最好，把道理擺得清清楚楚，就算有人想刁難，也得費點心思找茬。至少，得讓那些講道理、真想幹事的人看到咱們的誠意和能力。」
他把報告交給林劍，請林劍轉交給商業局趙科長，並再次向夏明遠縣長表達了感謝和匯報了進展。
林劍看著那厚厚的報告，點了點頭：「行，我幫你遞上去。夏縣長那邊我也會簡單說一聲。不過，陳全，你要有心理準備，官僚體系做事，有它的節奏和規矩，快不了，而且————變數也多。」
「我明白，謝謝林幹事。」
這玩意就是走個過場，夏明遠不可能把到手的鴨子搞飛了，如果事情真的按照這個發展，那嘉定縣也就廢了，以後誰敢來投資。
這都是基於他位置還沒有穩定的緣故。
這裡面水深呢！
報告交上去了，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暫時沒了聲響。
陳全知道急也沒用，便把精力轉到其他事情上。
反正該做的他都做了，接下來，看夏明遠表現就行了。
電台節目《生活小電通》的錄製時間到了。
錄製地點在市廣播電台，陳全和莊新月一起坐班車過去。
這還是陳全重生後第一次進廣播電台，看著那些陌生的錄音設備和技術人員，他既感到新奇，也有些緊張。
主持人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同志，姓蘇，聲音果然如電話里那般清亮悅耳，待人也很和藹。
她先跟陳全和莊新月對了對稿子，主要是確認一些專業術語和表述是否準確易懂。
「陳全同志，你這個電熱毯溫控器」的原理，用雙金屬片受熱彎曲斷開電路」來解釋，會不會太專業了？聽眾可能聽不懂。」蘇主持人問。
陳全想了想，說：「那能不能這樣說—就像家裡燒水，水開了壺蓋會被頂起來一樣，這個溫控器裡面也有個小小的感應片」，毯子太熱了，它就會自動彎腰」，把電斷掉，等溫度降下來，它又直起身」，電又通了。這樣就能讓毯子保持在一個暖和不燙人的溫度。」」
蘇主持人和莊新月都笑了。「這個比喻好！形象，一聽就懂！」蘇主持人很滿意。
正式錄製開始。
陳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聽著蘇主持人用她專業而親切的聲音，娓娓道來如何選購安全的插座，如何判斷插頭是否鬆動，電熱毯使用前要檢查什麼，不用時如何收納————她果然在講到電熱毯時，「順便」提到了：「現在呢，也有一些新設計，給電熱毯加上了可以調節溫度和定時的小機關」，用起來就更放心更省電了，大家有興趣可以留意一下。」
雖然只是一句話帶過，但陳全心裡還是一陣激動。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節目錄製得很順利。結束時，蘇主持人對陳全說：「陳全同志，你們提供的這些知識很實用，以後如果還有新的內容，歡迎繼續給我們投稿。
老百姓需要這樣的科普。」
「一定一定！謝謝蘇老師！」陳全連忙道謝。
從電台出來，莊新月也很高興：「效果不錯！等正月十五播出來，肯定有不少人聽。你這小機關」的提法，留了想像空間，又沒違規。」
回到縣裡，陳全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尹南山和錢三以及楊東。
這是陳全在嘉定縣的基本盤，雖然之前多有過節，但現在他們都以陳全馬首是瞻，如果陳全倒了，他們也沒有什麼好日子過。
大家都覺得是個好兆頭。
然而，好消息帶來的輕鬆沒持續多久。
工廠那邊第一條臨時生產線試生產時，遇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一第一批註塑成型的外殼，有大約百分之三十存在輕微的毛邊或縮水，影響外觀和裝配。
雖然不影響使用，但離尹南山「外觀也要過得去」的要求有差距。
注塑機是二手設備，操作工人也是新手，工藝參數還在摸索。
負責這攤的是陳志強找來的一個遠房表弟，叫陳水生，人挺踏實，但技術經驗幾乎為零，急得滿頭汗。
雖然在設想上，工廠以組裝為最初形態，但陳全想著如果能在外觀上自由發揮，那以後的空間就會大得多。
所以他和樂家一拍腦門，就這麼定了下來，廠區批的本來就大，再弄一個注塑車間完全不成問題。
這也是為了長遠考慮，如果外觀能自己決定，那麼就會和後來的那些山寨仿品做區分。
尹南山圍著注塑機轉了幾圈，又看了看模具和原料，對陳全說：「設備舊了點，模具精度也一般，但調好了應該能達標。關鍵是溫度、壓力和時間的配合。水生經驗不足，得有人帶。」
陳全看向尹南山：「教授，您看————」
「我這兩天盯著。」尹南山挽起袖子，「把張峰也叫過來，他心細，學東西快。咱們把參數一點點試出來，形成操作規程。水生，你也別急，跟著學，這是基本功。」
張峰被從維修店調了過來，跟著尹南山在車間裡一泡就是一天。
溫度調高一度，壓力加大一點，保壓時間延長兩秒————反覆試驗，記錄數據，比對成品。陳水生跟在旁邊，瞪大眼睛看著，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拼命記。
陳全也沒閒著，跟著在車間裡轉，學習設備原理和工藝要點，同時處理其他雜事。
他意識到，管理一個工廠，比經營維修店複雜太多。
技術、生產、質量、人員、物料——千頭萬緒。
三天後，最優工藝參數終於試出來了。
又調整了模具的排氣和冷卻水路，外殼的成品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外觀也光潔平整了許多。
尹南山把詳細的操作步驟和注意事項寫成卡片，貼在注塑機旁邊。
陳水生經過這次「實戰培訓」，明顯有了底氣。
「陳全，生產管理，就是這樣，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形成規範。」尹南山擦著手上的油污，對陳全說，「不怕出問題，就怕不敢面對或者胡亂應付。你這第一批工人，都是生手，得耐心教，嚴格管，同時也要讓他們看到希望，有奔頭。」
陳全深以為然。
他把工人們召集起來，開了一個簡短的質量會，展示了改進前後的外殼樣品，表揚了尹老教授、張峰和陳水生的努力，也強調了質量的重要性：「咱們廠小，起步難，憑什麼跟別人爭？就憑咱們東西做得好！每一個衛星鍋，都代表著咱們廠的臉面，也代表著咱們嘉定個體戶的水平！誰砸了牌子，就是砸了咱們所有人的飯碗！」
工人們看著那明顯改善的外殼，聽著陳全實實在在的話，都默默點頭。
雖然現在的工廠離完全建成還差了很久的時間，第一條拼湊的生產線也僅僅只能生產外殼，但這都是好的開始。
然而，商業局那邊依然沒有明確的回覆。
倒是白文山從滬城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他聯繫的那幾家小批發商，原本談得好好的，最近也突然改口，要麼說「資金緊張」，要麼說「渠道調整，暫時不收新品牌」。
「陳老弟，我感覺————是有人在滬城那邊也打了招呼。」白文山臉色不太好看，「我打聽了一下，好像跟滬城一個做家電批發的大莊」有關，那傢伙路子野，跟很多國營渠道關係鐵。他要是發句話，下面這些小批發商不敢不聽。」
滬城也有人插手了？
鄭元忠的能量有這麼大？還是說————祝青山的手，能伸這麼遠？
陳全心中一凜。
如果連白文山這條線都被堵住，那工廠產品的銷路就更窄了。
難道，真的只能指望電台節目播出後，那一點點可能的民間反響，以及商業局那扇遲遲不開的門？
正月十五，元宵節。
《生活小電通》第一期節目，在市廣播電台如期播出。
陳全特意把維修店那台最好的收音機搬到院子裡，音量開大。
當蘇主持人清亮的聲音伴著熟悉的開始曲傳出，當聽到那句「現在呢，也有一些新設計，給電熱毯加上了可以調節溫度和定時的小機關」————」時，蹲在院子裡聽廣播的周偉興奮地跳了起來：「全哥！播了！真播了！」
許韻、陳建、還有串門來的楊東、李師傅等人，也都露出了笑容。
雖然只是短短一句，但那種被官方媒體「提及」的感覺，還是讓人倍感鼓舞。
節目結束後不久，維修店陸續接到了幾個諮詢電話，有問「小機關」哪裡有賣的，有問節自里講的插座選購要點的。
雖然不多，但證實了電台傳播的力量。
更讓陳全意外的是，第二天上午，商業局那位趙科長，竟然主動讓林劍傳話，約陳全再去一趟小茶館。
這一次，趙科長的態度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先是肯定了陳全他們「積極開拓市場」的做法，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陳全同志，你們提交的報告和補充材料，局裡領導都看了。對於你們這種自力更生、面向群眾的精神，還是肯定的。
關於試點銷售的事情————」
他頓了頓，看著陳全期待的眼神，緩緩道：「經過研究，局裡原則上同意，可以在縣百貨大樓的小商品櫃檯」，給你們一個臨時的、小小的展銷位置，時間先定一個月。但是，有幾個條件：
第一，所有產品必須送質檢所檢測，出具合格報告；第二，銷售要開具正規發票，依法納稅；第三，價格要報備，不能擾亂市場；第四，如果一個月內銷售情況不佳，或者出現質量投訴，立即撤櫃。你看，能不能接受？」
雖然條件苛刻，位置也肯定很偏，但————這扇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能接受！謝謝趙科長！謝謝局裡領導！」陳全壓下心中的激動，連忙表態，「我們一定按要求準備好所有材料，保證產品質量！」
從茶館出來，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