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初入宮廷,不懂規矩,只知道受了委屈……心裡害怕……」
「又不敢回宮叫底下人瞧見胡亂猜測,平白生出是非,這才,這才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裡。」
「想著夜深人靜,能靜一靜心,不曾想驚擾了皇上與娘娘對弈的雅興,更是,更是讓娘娘看了笑話……」
她的話語帶著恰到好處的停頓和哽咽,每一個字都浸透了自傷自憐的味道。
她將「受了委屈」,「害怕」,「不敢回宮」,「生怕生是非」這些詞反覆強調。
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孤立無援,小心翼翼,生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來滔天巨浪的新人形象。
尤其最後那句「讓娘娘看了笑話」,更是將自己放在了極度卑微的位置。
仿佛良妃的譏諷並非惡意,而是她自己的過錯。
這番姿態,這番言辭,落在耿直的良妃眼中,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故作可憐」,「惺惺作態」!
尤其是那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配合著臉上那實實在在的傷痕,效果簡直加倍。
良妃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這女人,簡直比戰場上那些滾刀肉般的敵酋還難纏!
打也打不得,罵她倒顯得自己刻薄!
「夠了!」良妃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棋盤上的棋子都跳了幾跳。
哪怕是在溫與徹這個大暴君面前,她也沒有絲毫收斂的趨勢。
無他,只因為良妃與溫與徹之間,並非真正的皇帝與后妃的關係。
溫與徹倒也縱容著她,仍舊散漫地坐在石凳上,去看兩人之間的這齣戲。
良妃看到沒有被阻止,便更加張揚起來,豁然起身,墨綠色的宮裝襯得她此刻的臉色更加沉鬱。
她在溫與徹面前,素來與別的女人不同!
那雙戰場上指揮千軍的眼睛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無比清晰的厭煩。
「收起你這副可憐相!」
「本宮當年在邊關,見過真正刀口舔血的將士,斷臂殘肢,血流如注,也沒見哪個像你這樣。」
「挨了一巴掌就如同天塌地陷,哭哭啼啼四處訴說委屈!」
「後宮是講規矩的地方,不是戲台子!要扮可憐,回你的宮裡去演!」
她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在寒冷的雪夜裡迴蕩,帶著十分有力的威嚴和濃烈的鄙夷。
小春眼看良妃這麼說話,急了,無法沉默,上前一步,「良妃娘娘息怒,我家小主受傷受驚也是事實,娘娘……」
「事實?」良妃銳利的目光轉向小春,帶著一絲警告,「這後宮裡的事實,你一個下賤的奴婢,本宮比你清楚!」
「什麼叫狐媚惑主?什麼叫以退為進?這套把戲,本宮……」她的話猛然頓住。
看著姜昭玥那依舊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仿佛被自己吼得搖搖欲墜的模樣,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憋悶得幾乎吐血。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便走。
「雪夜風寒,棋也下不成了!皇上你自便吧!」
話音未落,那墨綠色的身影已攜著一身凜冽的怒意和寒氣,大步流星地踏出暖亭,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她的貼身宮女連忙跟上,留下亭中一片狼藉的棋盤和凝固的空氣。
這樣的做派,姜昭玥也暗自心驚。
竟然有人可以在溫與徹面前,自由跋扈到這種程度。
更關鍵的是,溫與徹竟然默許了。
溫與徹看著良妃怒氣沖沖離開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他轉向姜昭玥,看著她紅腫臉頰上那道細小的血痕在燈下顯得格外刺目,以及她那副仿佛被暴風雨摧殘過的柔弱姿態。
莫名的,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
良妃那墨綠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雪裡,亭子裡死寂。
炭盆噼啪聲都顯得刺耳。
不知道隔了多久,溫與徹的目光終於再度落回姜昭玥身上。
雪光宮燈下,那半邊紅腫的臉頰,那道細細的血痕,還有她單薄肩膀抑制不住的輕顫。
像朵被狂風驟雨打蔫的花。
他沒動,依舊靠著冰冷的石凳,聲音比這寒風更凍人。
「臉,過來。」
姜昭玥心尖猛地一縮。
等的就是溫與徹的這句話,樊貴人那一巴掌,也算是能夠發揮出來一點價值了。
她抬起臉,眼中水汽未散,更添幾分楚楚。
咬著下唇,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跟前。距離近到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龍涎香。
「皇上……」聲音細細的,帶著委屈的啞。
溫與徹伸手,不是撫慰,而是用冰涼的指腹,毫不憐惜地戳了戳她受傷的顴骨。
「嘶……」
姜昭玥痛得倒抽冷氣,生理性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疼?」他挑眉,語氣聽不出情緒。
「疼。」她老實點頭,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臣妾臉上火辣辣的,像燒著……」
她故意湊得更近,試圖讓他看清那清晰的指痕和滲血的傷口。
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她身上清幽的冷梅香。
而後,她身子微微前傾,重心不穩似的晃了晃,驚呼一聲:「哎呀……」
整個人就朝著他懷裡軟倒下去。
溫與徹瞳孔一縮。
這女人!找死!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在她即將撞入懷中的瞬間,抬起手來。
不是推開,而是鐵鉗似的手精準地捏住了她纖細的下巴。
力道大的姜昭玥感覺骨頭都要碎了,被迫仰著頭,淚眼模糊地對上他深不見底的黑眸。
那裡面沒有溫情,只有審視和冰冷的警告。
「姜昭玥。」他聲音低沉,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在朕面前,耍這種把戲?」
下巴劇痛,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發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都到了這一步了。
姜昭玥非但沒退縮,反而借著被他捏住下巴的姿勢,另一隻手猛地抬起,不管不顧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皇上,臣妾冷……」
她把臉直接埋進他頸窩,溫熱急促的呼吸噴灑在他冰冷的皮膚上。
「臣妾好冷,臉好疼,就快要站不住了。」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撒嬌。
溫與徹身體瞬間僵硬。
從未有人敢如此大膽!從未!
他想立刻把這不知死活的女人甩出去。
可她摟得死緊,滾燙的眼淚蹭濕了他的脖頸,還有她臉頰上那紅腫滾燙的傷痕,也緊緊貼著他。
脆弱又放肆。
她身上那點冷梅香混合著血腥氣,奇異地鑽入鼻息。
「放手!」他低聲喝斥,試圖掰開她環在頸後的手臂。
可她像藤蔓,纏得更緊。
「皇上,疼,真的疼……」她在他頸窩裡嗚咽。
柔軟的唇瓣似有若無地蹭過他的皮膚,帶著驚人的熱度。
「樊姐姐……她打得好狠……」
「罵臣妾卑賤,說臣妾狐媚惑主,不配伺候皇上……」
她抬起淚眼,距離近的睫毛幾乎掃過他下頜。
眼神破碎,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和依戀。
「皇上,您信嗎?臣妾只想離您近一點,就一點點,可以暖和些……」
暴戾的呵斥,卡在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