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薛志明回來了
馮冰潔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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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燙金的大紅本子，不敢伸手接。
「這是————」
「榮譽證書。」衛建中把證書打開，指著上面的名字，「你看，向丁一生同志學習。」
「還有這個文件。先進科技工作者。」
馮冰潔的手顫抖著，撫摸著文件上黑色正楷的那個名字，她兒子的名字，丁一生。。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漿糊，但此刻卻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真的？」
馮冰潔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衛總，您別哄我。一生他————他是個傻子啊————」
「他不是傻子。」
衛建中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
他語氣嚴肅：「馮大姐，你記住了。你的兒子，不是傻子，也不是白痴。」
「他是天才！」
「他是幫國家解決了大難題的功臣。」
「沒有他，咱們的1226工程成不了，沒有他，萬里長江第一壩，咱們國家天字第一號的水利工程，葛洲壩的150噸軸承底座的應力雲圖算不出來！」
「他是您的驕傲，也是咱們紅星廠的驕傲。」
衛建中把證書塞進馮冰潔的手裡。
「收好。這是他應得的。」
馮冰潔捧著證書。
她看著那個紅彤彤的國徽，看著下面兒子的名字。
這麼多年的委屈，這麼多年的心酸，這麼多年的指指點點和背後的閒言碎語————
在這一刻，決堤了。
「哇！」馮冰潔突然一把抱住還在傻笑的兒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兒啊！我的兒啊！」
「你不是傻子！你不是白痴啊！」
「你是功臣！你是國家的功臣啊！」
馮冰潔嚎啕大哭，哭得渾身抽搐，哭得肝腸寸斷，這些年的屈辱和辛酸，盡數在這一刻化成了熱淚。
「媽————不哭————媽————」
衛建中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門口。
他沒有打擾這對母子。
看著屋內抱頭痛哭的場景，衛建中輕輕關上了門，將風雪擋在了外面。
他站在雪地里，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九千八百萬美金沒讓他有什麼波瀾。
但這一刻，聽著屋裡那撕心裂肺卻又暢快淋漓的哭聲，他覺得心裡那個「小目標」的遺憾，好像填平了一些。
三二紅星聯合機械製造廠，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的臨時辦公室，進來個人。
衛建中抬頭看，沒認出來，是個陌生人。沒人說話。
穿著一身皺皺巴巴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敞著，露出的脖頸又黑又紅，鬍子拉碴，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上面還沾著幾片枯黃的樹葉。一雙手黑黢黢的，像是鐵。
這人很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衛總！」
嗓音沙啞，但衛建中聽得出來，是薛志明。
只是他怎麼變成這樣了？
「老薛？」衛建中眯起眼，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衛總，是我！」
還真是出去跑了一個多月推銷業務的薛志明！
衛建中放下筆，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了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這是去跑業務了，還是去逃荒了？怎麼搞成這副德行？」
薛志明嘿嘿一笑，也不客氣，把手裡那個磨得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包里拿出大茶缸子，兌上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缸涼茶。
「哎！」
薛志明長出一口氣，抹了抹嘴上的水漬：「痛快！這一路回慶安，真跟逃難似的，連口安生水都沒喝上。」
喝飽了水，他才磕出一根羊群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那張疲憊的臉似乎舒展了一些。
「衛總，我不累。」
薛志明眼睛發亮，從公文包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攤開在桌面上，「你看這個。」
昨天的《淮江日報》。
頭版頭條，通欄大標題，黑字加粗，極其醒目。
《「我很慚愧，沒有完成一個小目標」
記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總經理衛建中二三事》
「衛總你是進保險箱了！」薛志明指著報紙，「我在回來的長途車上看見的。1226工程，乖乖不得了啊。衛總，當初我進小紅星時說實話，心裡還是有點顧慮的，就怕政策有反覆，現在我心裡是真踏實了。葛洲壩！天子第一號的大工程，你和咱們小紅星，算是進保險箱了！」
衛建中搖搖頭，心想政策不但是明年不會變，今後的幾十年都不會變。但這話也沒必要跟薛志明說了。坐回椅子上，他指了指薛志明身上都看不出顏色的中山裝：「別說我了。說說你。這四五十天你都是怎麼過的，怎麼整個人跟用醬油炒過一樣，黑成這樣，身上這肉，我看掉了有二十斤吧，你都幹啥了？」
薛志明低頭看了看自己，苦笑一聲，彈了彈菸灰：「衛總，你是不知道。這外面的世界，是真大也是真難。我這一個月，合州、珍珠港這些大城市不說，連附近底下的小縣城都跑遍。睡就別提了，吃的有個饅頭就不錯。有時候為了趕車，就在車站蹲一宿。」
衛建中沒說話，起身給薛志明的茶缸里續了點水。
他知道這個年代的出差是什麼滋味。沒有高鐵，沒有飛機，長途車顛得人苦膽都能吐出來。
「後悔嗎？」衛建中突然問。
薛志明愣了一下：「後悔啥？」
「後悔離開紅星廠那個鐵飯碗啊。」衛建中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聽說，廣交會上咱們紅星廠的產品賣瘋了，老李現在手裡闊綽得很。這幾天廠里剛發了通知，下個月起，全廠職工工資普調一級，獎金翻倍。你那個老崗位，現在每個月光獎金就能拿二百大毛！」
二十塊獎金，不算基本工資。
在這個豬肉才八毛錢一斤的年代，20塊錢獎金確實很嚇人。
薛志明的手指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褲子上。他伸手拍了拍，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咧嘴笑：「後悔？後悔個屁。」
薛志明把菸蒂按在菸灰缸里，用力碾滅，「衛總，你這是在考我呢？紅星廠為什麼能發財？為什麼能普調工資、發二十塊的獎金？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確定走廊里沒人，然後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甚至還反鎖了一下。
回到座位上，薛志明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還不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