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太陽照常升起
1979年12月26日,清晨。
中國,江淮省,慶安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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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這一夜的雪下得太大了,積雪足足有兩尺厚,整個紅星聯合機械製造廠變成了銀白色的世界。
廣場上,安靜得可怕。
沒有歡呼,沒有喧譁,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
一萬個雪人,肅立在晨曦的微光中。
他們身上、頭上落滿了厚厚的雪,眉毛和睫毛上結著白霜。遠遠望去,像是一萬尊白色的兵馬俑。
在這個巨型方陣的各處,上千個汽油桶火爐里的火還在燒,但已經很微弱了。
到處都堆著大團大團的黑色灰燼。
那是拆掉的門板、床架、辦公桌,甚至還有學校里拉來的課桌椅。
為了熬過這零下二十度的後半夜,為了不讓手指凍僵,紅星廠和周圍的居民把能燒的木頭全燒了。
如果此刻從空中俯瞰廣場,像是一副巨大的圍棋盤,黑子白子絞殺在一起。
勝天半子。
此時此刻,一萬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著指揮台。
盯著台上的人列超級計算機總架構師衛建中。
他也像個雪人一樣,軍大衣上全是雪。
他的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圖紙,那是剛剛匯總、校驗完畢的最終結果。
衛建中出奇的平靜。
他低下頭,看著圖紙上一道道完美的應力曲線,看著那個最終收斂的數值。
那是用三萬人的腦力,用一整夜的煎熬,劈開大自然的混沌,命令她交出來的真理。
側台上。
齊志學、陳向陽、李長江、趙剛————這些見過大風大浪的領導們,此刻大氣都不敢出0
齊志學的手藏在袖子裡,掐著自己的大腿,疼,但他感覺不到。
李長江張著嘴,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結。
空氣凝重得仿佛要爆炸。
一秒。兩秒。三秒。
東方地平線上,一抹金色的光芒刺破了厚重的雲層。
緊接著,一輪紅日,噴薄而出。
陽光像金色的利劍,瞬間劈開了清晨的寒霧,照耀在皚皚白雪上,照耀在那一萬尊雪人的身上。
太陽照常升起。
衛建中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他舉起手中的圖紙,清冷的聲音在一片寂靜的的廣場上,傳得很遠,很遠:「我們勝利了!」
短暫的寂靜。
大概只有零點一秒。
「轟!!!」
廣場炸了。
真正意義上的炸了。一萬名雪人同時動了,身上的積雪被震得漫天飛舞。
「贏了!!」
「算出來了!!」
「我們勝利了!」
有人在大笑,有人抱著身邊不認識的戰友嚎陶大哭,有人瘋了一樣在雪地里打滾。
更多人將昨晚用來演算的草稿紙,拋向空中。
千萬張白紙在金色的晨光中飛舞,像是昨夜那場大雪被人的意志裹挾,倒流回天空。
歡樂的海洋,勝利的狂歡。
側台上。
齊志學身子一晃,差點摔倒。他扶著桌子,老淚縱橫,一邊擦眼淚一邊笑,像個孩子。
陳向陽衝過來,一把抱住李長江,兩個加起來一百歲的老男人用力地拍打著對方的後背,拍得嘭嘭作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小子行!」李長江吼著,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大佬們一擁而上,圍住衛建中。
「好樣的!小衛!你是國家的功臣!」齊志學緊緊握著衛建中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
「這工程太了不起了!」陳向陽激動地說,「必須得有個名字!這是咱們淮江省的驕傲,是慶安的驕傲!我看,就叫小紅星工程!」
「不行!」
李長江把眼一瞪,大嗓門壓過了眾人,「小紅星叫得太多了!超級磚叫小紅星,陶瓷刀也叫小紅星,咱們廠也是小紅星。這不夠分量!」
李長江看著衛建中,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喜愛和回護。
「不如叫建中工程吧,建設中華嘛,好彩頭!我看,就叫建中工程!」
李長江這話說得有私心,建設中華當然是好彩頭,但他的目的是把這個自豪的工程和衛建中的名字綁死。
這份功勞,誰也搶不走。這孩子以後在工業口,那就是橫著走的人物,誰敢動他?不考慮考慮這個國家級重點工程?
周圍安靜了一下。
大家都看著衛建中。
儘管他這麼年輕,但以這份豐功偉績,用他的名字命名,也不是不行。
衛建中笑了,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看著廣場上那些還在歡呼雀躍的人群。
看著從郊區趕來,推著一車車原本打算蓋房木料來燒的農民。
看著那些算了一晚上用掉三根原子筆的工人。
看著撥打算盤凍傷了手指、算盤珠子全是血冰渣子的解放軍。
看著那些把課桌椅都劈了燒火的學生。
看著那些推著自行車累癱在雪地里的知青。
還有那個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傻子天才丁一生。
以及遠處人群中,圍著紅圍巾正在抹眼淚的林小芳。
「各位領導,這名字太大,我背不動。」
衛建中指了指東方的紅日。
「昨天是西方人的聖誕節。要這個工程是外國人弄的,多半會叫什麼聖誕工程、耶穌工程。但咱們中國人,不信那個。」
他又指了指廣場上的三萬人。
「這三萬多人,為了國家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干一宿。這才是咱們的聖人。」
衛建中看向指揮台旁邊掛著的日曆。
那還是昨天的日子,12月25日。
衛建中走過去,撕掉那一頁,露出新的日子。
12月26日。
——
「今天是12月26日。就叫1226工程吧。」
衛建中語氣平靜。
幾個大佬對視,都點點頭。
衛建中道:「這個日子挺好。既是紀念,也是為了記住今天。工程的勝利,不是我衛建中的本事大,是因為這裡每一個平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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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灑在衛建中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在他的身後,那輪紅日已經完全跳出了地平線,將萬丈光芒灑向這片古老而新生的土地。
12月26日,太陽照常升起。
二二接下來的幾天,過的輕鬆愜意。
每個人都變懶了,除了吃飯就是想睡覺。
就連勤勞的林小芳,也不學習了,尤其是數學。
按她自己的說法,那一晚把這輩子的一元二次方程都做完了。
寧可裹著被子,只露出張小臉,聽衛建中講故事。
祥叔從廣州趕到了慶安,帶來了霍家豪的消息。
這事情太大,他不敢在電報上說了。
因為衛建中對國際金銀市場的未卜先知,霍家豪本來就是金融投機高手,這輪地緣政治風險疊加資本巨鱷亨特兄弟的兇殘,簡直沒難度。
二二慶安賓館。
三樓,最東頭的套房。
這是整個慶安市最好的房間,平時只接待外賓或者省里下來的大領導,暖氣燒得極熱,老式的鑄鐵暖氣片裡偶爾發出幾聲水流撞擊的悶響,淮江省不成文的規定,幾乎不設暖氣,除非檔次足夠,例如中科大,和慶安賓館。
衛建中坐在真皮沙發上,對面坐著的是祥叔。
陸千祥,霍氏集團的大管家,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物。此刻,這位六十歲的老人正襟危坐,屁股只坐了半個沙發沿,呼吸聲粗重。
——
「少爺————不,衛先生。」祥叔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顫,「事情辦妥了。
衛建中把茶杯放下:「說說。」
祥叔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手有點抖,好幾次才把文件攤開。
「按照您的吩咐,之前的那個————」祥叔似乎在斟酌詞彙,「那個做空計劃。」
「亨特兄弟在白銀市場上殺紅了眼,現在已經被套牢了,關鍵是紐約證交所真的如您所說看不下去了,出台了《白銀七號法案》!國際金價、銀價完全就像您預料的那樣,過山車一樣拉起來,然後現在高台跳水了。」
祥叔一邊說,一邊偷眼看衛建中。
衛建中臉上沒表情,既不興奮,也不緊張,好像早就知道了。
「少東家————霍少爺按照您的指示,在最高點全倉做空。」祥叔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幾乎完美的最高點,只差了兩美金就是歷史最高點。真的是神了!」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跟在霍老太爺身邊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種在這個波譎雲詭的國際金融市場上,這次精準如邊跳芭蕾舞、邊拿著手術刀做心臟手術一樣的操作,他聞所未聞!
「我想知道最終結果。」衛建中道。
「賺了!」
祥叔激動得都不顧儀態了,「大賺!少東家自己投進去的錢,除去各種手續費、槓桿利息,他個人淨賺了四億港幣!四個億啊!」
在這個年代,四億港幣是什麼概念?天文數字。
祥叔喘著粗氣,眼睛放光:「少東家說往後衛先生指東,他絕不往西。」
衛建中微微點頭,沒說話,其實這種金融完美風暴百年難遇,他再做霍家豪指路明燈的機會,也不多了。
「我賺了多少?」衛建中問。
祥叔立刻挺直了腰杆,恭恭敬敬道把一張滙豐銀行的對帳單雙手遞了過去。
「衛先生,這是您的帳戶。起初您交給少爺運作的是一千兩百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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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叔的聲音顫抖的厲害。
「這兩個月,我們在倫敦、紐約兩地市場來回操作。按照您的預判,先做多再做空,————這一波操作下來,除去所有的佣金和少東家承諾幫您墊付的稅費————」
祥叔伸出食指拇指,比劃了一個「八」字。
「八倍。整整八倍還要多。」
「現在,這筆錢已經全部安全撤出,躺在香港滙豐銀行的VIP帳戶里。」
祥叔盯著衛建中,「一共是九千八百萬,美元。」
九千八百萬美元。
按照現在的官方匯率,那是接近一億五千萬人民幣。但這只是帳面算法。沒人會真的只當做1.5個億的人民幣。
這筆美元的購買力,是無法想像的龐然大物。買下半個慶安市的工業體系都綽綽有餘。
祥叔看著衛建中。
他以為會看到狂喜,會看到失態,甚至會看到衛建中像霍家豪一樣高興得跳起來。
畢竟,眼前的這位衛先生,剛剛二十歲。
衛建中拿過對帳單。
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祥叔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怎麼了?難道算錯了?不可能啊,滙豐銀行的會計師核算了三遍,少東家親自盯著的。
衛建中看著那個數字:$98,000,000.00。
那個「98」,有些刺眼。
他嘆了一口氣。
把對帳單隨手扔回茶几上,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可惜了。」衛建中搖搖頭。
祥叔愣住了。
他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可惜?
九千八百萬美元,可惜?為什麼他會說可惜?
「衛————衛先生,這————」祥叔結結巴巴地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沒大問題。」衛建中身子往後一靠,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就是這個數,不太整。」
不太整?
祥叔張大了嘴巴。
「原本我想著,這一波怎麼也能湊個整,弄它一個小目標。」衛建中語氣里滿是遺憾,「一個小目標都沒完成。看來這亨特兄弟還是崩得不夠徹底,或者是咱們撤退得稍微早了半天。」
一個小目標?一億美金,叫一個小目標?
他心裡突然升起一陣敬畏的寒意。那是對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的畏懼。
九千八百萬美元,衛先生居然會因為「沒湊整」而感到遺憾?
霍家豪賺了4億港幣,高興得像個猴子,上躥下跳。衛先生賺了近一億美元,卻在嫌棄不夠圓滿。
這就是差距。
祥叔站起身,對著衛建中深深地鞠了一躬。
「衛先生。」祥叔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恭敬,「您————您是做大事的人。天生做大事的人。」
衛建中擺擺手,笑道:「行了,別捧我了。這筆錢看起來多,其實真正投入工業也沒多少,工業太燒錢了。」
「是!」祥叔連連點頭,額頭上全是汗。
「祥叔幫我留意一下國外的數控工具機生產線,尤其是西德的。」
數控是未來,我國還很薄弱。
「明白!」
衛建中站起身,走到窗邊。
九千八百萬。
差了兩百萬。
衛建中心裡還是有點彆扭。強迫症犯了。
「這日子,還得精打細算著過啊。」衛建中看著窗外的雪景,自言自語了一句。
身後的祥叔聽了這話,差點腳下一軟,手握一億美金,還要精打細算?
窗外,太陽照常升起,光輝灑在仍被皚皚白雪覆蓋的慶安市,遠處紅星廠的大煙囪正冒著滾滾黑煙,那是紅星廠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