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藝說完那句話,整個人往椅背一靠,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陳佳遞了杯熱茶過去。
「喝口茶壓壓驚。」
「壓不住。」
徐藝接過茶杯,雙手捂著杯壁取暖,聲音還在發飄。
「它剛才看了我一眼,你們發現沒有?它臨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阿洛月想了想,認真回答。
「應該沒有,鵝的眼睛長在兩側,視野很寬,不一定是在看你。」
「你別安慰我了。」
徐藝把臉埋進圍巾里。
「我已經能預見今晚的夢境了,一隻白鵝追著我滿地跑,邊跑邊嘎嘎叫。」
林羽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等鵝端上來,你就不會做噩夢了,只會後悔沒點兩隻。」
徐藝瞪了他一眼,正想反駁,後廚那邊忽然傳來砧板剁肉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節奏沉穩有力。
她肩膀一縮,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等待的時間不算短。
趙姐中途出來補了一次茶水,順便往灶台里添了幾塊劈柴。
明火舔著鍋底,灶膛里噼啪作響,燒得整張桌子暖烘烘的。
店裡陸續來了客人,幾張桌子先後開了排骨鍋和魚鍋,滿屋子蒸汽翻騰,醬香和柴火氣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隔壁桌那個猶豫半天沒點大鵝的大哥,正悶頭啃著排骨,時不時往林羽這桌瞄一眼,臉上寫滿了後悔。
大約四十分鐘後,後廚門帘猛地掀開。
趙姐雙手端著一口黑鐵大鍋,穩穩噹噹擱到了灶台上。
鍋蓋還沒掀,醬色的湯汁已經從縫隙里往外冒著熱泡,咕嘟咕嘟的聲響在桌面上震出細微的顫動。
「來嘞!招牌鐵鍋燉大鵝!」
趙姐一把掀開鍋蓋。
滾燙的熱氣直衝而起,濃烈的醬香混著肉香迎面撲來。
徐藝原本還在鬧彆扭,聞到這股香味,腦袋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
鍋里的景象確實誘人。
醬紅色的湯汁濃稠翻滾,大塊鵝肉浸在其中,皮面微皺,裹著一層油亮的醬色光澤。
鵝肉塊頭極大,每一塊都連著筋膜和軟骨,燉到了骨肉將分未分的火候,筷子輕輕一撥就能從骨頭上滑落。
鍋底鋪著切成滾刀塊的土豆和寬粉。
土豆表層燉得起沙,內里綿軟,寬粉則吸飽了醬汁,變成半透明的深褐色,軟滑透亮。
最惹眼的,還是貼在鍋沿邊的一圈玉米餅子。
十二個黃澄澄的餅子緊貼著鍋壁,底部泡在湯汁里吸足了咸鮮,頂部被蒸汽熏得微焦,結出一層細密的金黃硬殼。
趙姐拿長筷子在鍋里攪了兩下,濃香徹底散開。
「慢慢吃,鍋底加了干豆角和粉條,越燉越入味。餅子趁熱吃,涼了皮就不脆了。」
交代完這句,她轉身去招呼別桌。
徐藝已經把剛才的噩夢忘得一乾二淨。
她咽了咽唾沫,抓起筷子就往前伸。
林羽比她更快。
他夾起一塊帶皮的鵝腿肉,沒有急著下嘴,先掃了眼肉質斷面。
肉質纖維分明卻已燉得鬆散,皮下脂肪幾乎完全化開,只留一層薄薄的膠質掛在表皮。
咬下一口。
鵝皮軟糯咸鮮,帶著一點微甜。
鵝肉緊實不柴,越嚼越香,骨縫裡滲出的汁水透著紮實的醇厚。
它沒有雞肉那麼單薄,也沒有鴨肉那麼油膩,口感紮實筋道,肉香濃郁純粹。
林羽放下筷子,給出了評價。
「火候到位。」
徐藝也顧不上燙,夾起一塊塞進嘴裡。
剛嚼兩下,她眉毛猛地一揚,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天哪。」
她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念叨。
「怎麼能燉得這麼香?肉一點都不老,這皮也太軟糯了吧!」
陳佳夾了一筷子鍋底的寬粉,裹著濃濃醬汁送入口中,眼底泛起笑意。
「粉條很勁道,湯汁全進去了。」
阿洛月則利落地對付著一塊鵝翅根,兩三下就剔乾淨了骨頭,嚼完咽下,默默伸筷子夾了第二塊。
四個人徹底開啟了掃蕩模式。
鐵鍋里的肉塊肉眼可見地變少。
吃到第三塊肉,徐藝忽然反應過來,筷子直奔鍋沿的玉米餅子。
結果夾了個空。
林羽的筷子早已穩穩扣住了一個餅子。
金黃的餅子被挑下來,底部浸著醬汁,焦脆的邊沿散發著粗糧的甜香。
咬上一口,外殼焦脆作響,內里鬆軟甜潤,下半截吸滿了咸鮮肉汁,兩種風味在嘴裡碰撞得恰到好處。
「好吃。」
林羽難得補了一句讚美。
徐藝看著他手裡的餅,又數了數鍋邊的剩餘,瞬間警惕起來。
總共十二個餅子,平分正好一人三個。
可眼前的飯桌上顯然不存在平分這種規矩。
她立刻發力,手疾眼快地夾住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拽進碗裡。
同一時間,陳佳也神色自若地夾走了一個。
阿洛月手腕微一用力,筷子直接把另一個餅子從鐵壁上鏟了下來。
幾雙筷子在鍋沿碰得噹啷作響。
趙姐端著托盤路過,忍不住樂了。
「哎呀,你們這是吃飯還是搶險呢?」
徐藝死死護住自己的碗,眼神防備。
「誰搶到算誰的,純靠手速!」
林羽連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夾起第二個餅子。
動作看似不慌不忙,下筷卻極穩。
徐藝眼睜睜看著他咬掉大半個餅子,氣得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你都吃兩個了!」
「嗯。」
林羽咽下嘴裡的餅子,看了看鍋邊。
「還剩七個。」
話音未落,陳佳不動聲色地又收割了一個。
阿洛月也跟著精準下筷。
徐藝急了,連忙出筷去截,結果半路和阿洛月的筷子撞在一起,死死夾住了同一個餅子。
「阿洛月!」
「我先碰到的。」
「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你夾到的是我的筷子。」
阿洛月手腕一別,力道沉穩,順勢把餅子連帶著徐藝的筷頭一起拽到了自己碗邊。
徐藝看著空蕩蕩的筷子,目瞪口呆。
「不帶這樣的!」
林羽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咽下第三個餅子,抽了張紙巾擦擦手。
「別搶了,再加一鍋就是。」
他轉頭看向後廚方向。
「老闆娘,玉米餅單加一份。」
趙姐遠遠應了一聲。
「好嘞,五分鐘!」
徐藝這才鬆了口氣,只是手裡的筷子依然架在碗沿,隨時準備戰鬥。
五分鐘後,當新出爐的熱餅子重新貼滿鍋沿,四雙筷子毫無懸念地再次齊齊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