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跟一個多月前,簡直是兩個樣。
屋頂上的瓦全換了新的,灰中帶青,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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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那些破破爛爛、顏色不一的老瓦,一塊都沒了。
牆面重新糊了,一點裂紋都看不見。
窗戶紙全換了新的,雪白透亮,窗框也重新上了桐油,油光鋥亮。
院子裡原先坑坑窪窪的地,如今全平了,重新鋪了青磚,磚縫勾得整整齊齊。
西牆根底下,兩根新埋的木樁子中間拉著一根粗鐵絲,那是給劉媽晾衣裳用的。
東南角搭了個新雞窩,雖然這會兒不讓養雞,但雷師傅還是照著劉媽當初的念想,給搭了個雞窩,比原來的大了一圈,說以後興許能用上。
菜地也重新翻了,起了壟,壟溝筆直。土是新的,黑黝黝的,一看就是好土。
閆解成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細。
他伸手摸了摸牆皮,又踩了踩地磚,還抬頭看了看房梁、屋脊。雷師傅的手藝沒得說,處處都做得板板正正的。
」雷師傅,活幹得漂亮。」
閆解成由衷地說了一句。
雷師傅臉上樂開了花。
」你閆同志交代的活,我哪敢糊弄。瓦都是好瓦,料都是好料,工沒偷懶,你放心。」
在雷師傅這,閆解成就是他最大的財神爺。這幾年他手裡的大活基本都是閆解成給他的。
今年過年的時候,自己師傅回來,還專門叮囑自己,一定要跟閆解成搞好關係,即使虧錢,閆解成的活計也不能馬虎。
雷師傅別看只是個包工的,他不傻,自己師傅這個年歲還能吃上公家飯,小道消息說都是閆解成的功勞。
閆解成從兜里掏出錢來,跟雷師傅結了帳。當初給了雷師傅一百塊,說好了多退少補。這趟活,料錢加工錢,雷師傅一筆一筆地算給他聽,算到最後,還退了閆解成十幾塊錢。
閆解成接過找零,又額外多給了雷師傅五塊錢,說是給師傅們買酒喝。
雷師傅推辭了兩下,也就收下了。
他拱了拱手,說以後有活還找他,然後領著那兩個老師傅告辭走了。
人都走了,院子裡就剩閆解成他們幾個。
閆解成看著劉媽。
」嬸子,把紅布包給我。」
劉媽從懷裡掏出那個紅布包,遞給閆解成。
閆解成搬了把梯子,架在堂屋的房梁底下,爬了上去。
他一手扶著梁,一手把那個紅布包穩穩地擱在了房梁正中間,用樑上的舊榫頭壓住了。
紅布包擱在房樑上,那么小小的一點紅,在昏暗的梁影里,卻格外醒目。
閆解成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了。」
劉媽站在堂屋中間,仰著頭看著那房樑上的紅布包,雙手合十,嘴裡不出聲地念叨了幾句。
小妹站在她媽旁邊,也仰著頭看。
陳素娥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笑意。她也懂這規矩,只是沒說話。
儀式,就算完成了。
簡簡單單的,沒有鞭炮,沒有宴席,沒有半句聲張。就一塊紅布,五個銅錢,壓在了房樑上。
可劉媽心裡,比辦了一場大酒還踏實。
搬家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閆解成把王鐵軍叫到一邊,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和一些票證,遞了過去。
」鐵軍,這些錢你拿著。」
王鐵軍嚇了一跳。
」大哥,你給我錢幹啥?」
」你去幫劉嬸子把家裡的東西都採購齊。鍋碗瓢盆、油鹽醬醋、被褥鋪蓋,還有米麵糧油,缺什麼買什麼。她娘倆剛從湖南來,家底薄,這些都得現置辦。」
王鐵軍這才明白過來,把錢接過去,點也沒點,直接揣進兜里。
」大哥你放心,這事交給我,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我對這附近的供銷社、副食店都熟,啥東西實惠、啥地方買得著,我心裡有數。」
」嗯,你辦事我放心。錢不夠再跟我說。」
王鐵軍連連點頭,又跑去跟劉媽、陳素娥打了聲招呼,說先去置辦東西,然後蹬著三輪車走了。
閆解成把這邊的事都交代完了,也就不再多待。
劉媽和小妹在新院子裡忙活,陳素娥幫著張羅,他一個大男人,杵在那兒也插不上手,還不如回去。
」嬸子,我先回去了。你們在這兒慢慢收拾,缺啥就跟鐵軍說,或者來找我。」
」哎,你忙你的去。這邊有我和素娥呢,晚上記得過來吃飯。」
閆解成點點頭,轉身出了韓家院子,溜達著往自家小院走。
從韓家院子到小院,幾步路的事。
閆解成走得不快,太陽已經不那麼毒了,天高雲淡的,風吹在身上挺舒服。
他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二十多天的事,心裡頭還挺感慨。
結果還沒走到小院門口,他就看見門口圍了好幾個人。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蹲在院牆根底下,有的抽著煙,有的在擺弄一卷一卷的黑線。
地上還攤著些工具,鉗子、螺絲刀,還有幾根長長的竹梯子,靠牆立著。
旁邊還有幾個街坊,探頭探腦地看,小聲議論著。
閆解成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你們是幹什麼的?」
一個領頭的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沖閆解成露出個笑臉。
」同志,你是這家的吧?我們是郵電局的,過來給你家裝電話的。」
」裝電話?」
閆解成愣住了。
」我沒申請過電話啊。」
那年輕人更客氣了。
」這個我們知道。我們就是負責上門安裝的,這是上頭安排下來的任務。具體是誰批的,我們也不太清楚,反正單子到我們手上,我們就得把活幹了。」
閆解成心裡更納悶了。
裝電話?
他啥時候申請過電話?
這年頭,裝一部電話可不容易,得有級別,有關係都不好使,普通人家想都不用想。
他閆解成一個小作家,誰給他安排的電話?
正琢磨著,胡同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一輛吉普車拐了進來,停在小院門口。
車門打開,小周走了下來。
」周同志,你怎麼來了?」
小周關上車門,笑著走過來。
」閆同志,我正好路過,順便來看看。怎麼,電話裝得還順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