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閆解成連說了兩個好字，把通知書還給何雨水。
」雨水，你考得好。」
何雨水接過通知書，寶貝似的捧在手裡，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解成哥，多虧了你。要不是你那時候幫我，讓我能接著讀書，我連中考都考不了，更別說考中專了。」
她說著的時候，眼圈有點泛紅。
閆解成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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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這些。你自己爭氣，這成績是你自己考出來的。」
」解成哥，等我畢了業，當了幹部，第一個就報答你。」
」報答什麼報答。」
閆解成笑了笑。
」你好好讀你的書，將來有出息了，比什麼都強，我這不算啥。」
何雨水使勁點頭。
閆解成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琢磨了一下，又說。
」雨水，等我這陣子忙完了，我給你準備個禮物。」
」禮物？」
何雨水愣了一下。
」什麼禮物啊？」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閆解成賣了個關子，沒有細說，其實是他也沒想好呢，畢竟和雨水的錄取那麼突然。
何雨水好奇得不行，追著問了兩句，閆解成就是不鬆口。
她也不惱，只是抿著嘴笑，眼睛裡全是期待。
閆解放、閆解曠、閆解娣幾個小的也湊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圍著閆解成說個不停。
這個說期末考試考了多少分，那個說何雨水姐姐講題講得好，還有個拿著小人書問哥哥下回還帶不帶新書。
閆解成陪著他們鬧了一會兒，在家簡單吃了頓中飯，就起身告辭，趕回會場去了。
這一走，就是好幾天。
會議一天天地開，討論一天天地進行。
閆解成老老實實地坐著，聽著，記著。
越聽，他越覺得這趟來得值。
這些老先生們湊在一起，隨便聊兩句，都比他自己悶頭琢磨半年強。
到了會議的後半程，出了件大事。
這天，全體與會人員都被召集起來，說是上頭有安排，要帶大家去個地方。
大家上了幾輛大客車，一路上誰也沒多問，只是心裡頭都有點迷糊。
等車開到一個戒備森嚴的大門口，停下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海子到了。
閆解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被引著往裡走，走過長長的甬道，走過幾進院落。
一路上，大家都屏息凝神，連腳步聲都放得輕輕的。
最後，他們被帶到了一處大廳里。
大廳里，早有工作人員在等候。大家排好隊，站得整整齊齊的。
沒等多久，老人家來了。
閆解成遠遠地看見那道身影，眼睛有點發熱。
他從前只在畫像上、在紀錄片裡、在人們口耳相傳的故事裡見過這人。如今，這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步一步地朝這邊走來。
老人家走過來，親切地跟大家一一握手，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他走到誰面前，誰就激動得語無倫次。有幾位老作家，握著老人家的手，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先下來了。
輪到閆解成的時候，老人家握著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
」小同志，很年輕嘛。」
就這一句話，閆解成差點沒站穩。
那隻手很溫暖，很有力。
他張著嘴，腦子裡一片空白，準備好的那些話全忘了，只會一個勁兒地點頭，兩隻手死死地握住老人家的手，捨不得撒開。
隨後，老人家和全體與會人員合影留念。
合影的時候，閆解成站在後頭幾排，他個子太高，顯得鶴立雞群。
可他一點都不在意，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鏡頭的方向，咧著嘴笑，笑得跟地主家傻兒子似的。
合影完，大家本以為可以走了，沒想到老人家又單獨留下了幾個人，說是要再合個影。
閆解成就是其中一個。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沒敢問。
只記得自己被工作人員引到老人家身邊，站定了，肩膀繃得筆直。
老人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閆解成只記得一個詞。
」好好寫」。
至於別的，他全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在飛。
拍完這張單獨的合影，閆解成離開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暈乎的。
他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腳下像踩著棉花。若不是旁邊有人扶了他一把，他怕是連台階都下不去。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老人家又鼓勵他了，還單獨跟他合了影。
這事兒，擱上輩子，他想都不敢想。
別說他一個寫小說的，就是那些成名成家的人物，能得老人家單獨合影的，能有幾個？
即使是以他閆解成如今這超越宗師的身份、這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心境，這會兒也差點興奮得背過氣去。
他坐在回去的客車上，一路上都咧著嘴傻笑，引得旁邊的人頻頻側目。
老舍先生就坐在他旁邊，看得直搖頭。
」小子，收斂著點，瞧你那傻樣。」
」老舍先生，我、我控制不住。」
閆解成搓了搓臉，可那笑還是止不住。
老舍先生也笑了。
」行啦，年輕人嘛，高興就高興。這是你應得的。」
沒過多久，全國文聯會議就結束了。
閉幕那天，大家又照例合影留念。
這一回，閆解成站在人群里，臉上還是那副傻笑，可心裡，比來的時候踏實多了。
散會以後，大家各自散去，約著來年再聚。
閆解成跟老舍先生、巴金先生、楊晦主任他們一一告別，又跟茅先生、梅先生等人道了謝，這才拎著自己的書包，踏上了回六郎莊的路。
他回到海淀小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推開門，院子裡飄著飯香。劉媽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妹在旁邊幫著擇菜。聽見門響，母女倆都回過頭來。
」小閆回來啦？」
」閆大哥。」
閆解成笑了笑。
」回來了。」
這一聲回來了，說得他自己心裡都踏實。
不管外面風吹雨打，這裡才是自己的窩。
第二天一早，全國各大報紙的頭版，都登了相關報導。
《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會議在京隆重舉行》，黑體大字，占了大半個版面。
配的照片，是全體與會人員最後的合影，至於那張照片，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發出來。
閆解成坐在小院的石桌子前，攤開報紙，一頁一頁地看。
看著看著，他在那張合影照片裡，找到了自己。
小小的一個，擠在人群後頭，露著半張臉，咧著嘴笑。
他把報紙折好，收了起來。
這二十三天，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