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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語氣,不是沖你。」
林恩躺在床上,枕頭和床墊格外柔軟,整個人像是陷在溫暖的雲里,他看著床頂帷幔,輕聲說道。
「嗯,我知道,少爺是為我好。」
伊莉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雖然蓋著同一床絨毛被,但寬敞的大床讓二人之間隔著不算近的距離。
不過,能清晰聞到精靈沐浴後更加清冽的紫羅蘭香氣。
「也不全是。」
林恩微微偏過頭。
她睡得…太板正了,仰面躺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在小腹,連銀髮都規整地鋪在枕頭上。
「嗯。」
她說話時,視線也筆直望向上方,一分一毫都沒有偏移。
「伊莉婭。」
林恩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這樣睡,是不是太拘謹了?」
說完,他乾脆徹底側過身,面對著她。
察覺到林恩的動作,她輕輕吐了口氣,同樣側過身來,手臂微曲靠在枕邊,眼眸在黑暗中流轉著微光。
「這樣的話,您不會睡不著嗎?」
啊?
林恩微微一怔,剛要張開,卻看見精靈蹙眉。
「其實,我知道少爺在黑暗中也能看見。」
黑暗視覺被發現了?
所以,森林那晚的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林恩感到一陣溫泉般的熱氣衝上臉頰,耳根都燒了起來。
「抱歉…」
「您不必道歉。」
伊莉婭輕輕搖頭,銀髮在枕套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您想看的話…也沒關係,我只是不想因此影響您休息。」
嘶…
雖然能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但這話聽起來怎麼,透著一股自己平日的傲慢味道。
氣氛完全被她壓制了。
林恩試圖辯解,可對上她的眼眸時,終究還是泛起心虛。
「休息吧,願您能有一個好夢。」
她的聲音輕柔下來,沒有轉回身,只是輕輕閉上眼睛,細長的睫毛在微光下投出陰影。
伊莉婭的凍傷才剛剛恢復,確實需要充足的休息。
無論如何,冬天和旅行,都還很長。
林恩長出一口氣,躺平身體,將視線從她臉上挪開,轉向裝飾繁複的床頂。臉上的熾熱褪去後,翻湧上來的是微醺和困意。
他閉上雙眼,意識漸漸沉入朦朧的黑暗。
微光。
金藍交織的微光。
林恩緩緩睜開眼,又是那片虛空,無垠的黑暗。
「風暴」正環繞在自己身邊,視線的遠方,顏色各異的光亮依次浮現。
和宅邸時一樣的夢境。
那些是原初魔法。
漸漸的,所有光亮中,一顆冰晶般的光球緩緩靠近。
冷。
純粹的寒意,隨著它的接近湧來。
不是夢嗎?為什麼這寒冷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林恩下意識抱緊手臂,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甚至感覺嘴唇結起冰渣,每一次呼吸都攝入刺骨寒氣。
但他忍不住伸手,血脈在躁動,想要觸到那塊冰晶。
而它同樣也在向自己靠近。
即將觸碰的剎那。
熟悉的銀色圓環在腳下展開,但與上次不同,圓環傳來溫和的暖意,驅散周身的嚴寒,將林恩擁入其中。
…
悠揚空靈的小提琴聲。
人群的歡慶和笑語。
「Elen síla Lothron na Míriel.」
(精靈語:一顆星辰為偉大的月圓之夜閃耀)
聲音清晰入耳,林恩愣在原地。
他並沒有經歷短暫失去知覺,然後猛然驚醒的體驗。
眼前的景象一點一點,一塊一塊的拼湊起來,最後將無垠的黑暗完全取代。
他環顧四周。
村莊的空地,環繞的森林,搖曳的月光草,銀髮精靈,尖頂木屋,還有身邊長桌上,盛在晶瑩容器中的——仙靈酒。
他抬起頭。
滿月高懸於天幕之上,清輝灑滿整片森林。
呼吸不斷加快,額角滲出冷汗,記憶在腦海回溯。
朦朧夢境中,燃燒的村落,破敗的神象,遍布森林的蛛痕,插滿頭顱的枝椏。
這是那個精靈村莊。
他仔細比對著街道格局和房屋方位,甚至慶典的裝飾,都和記憶中,與蛛化精靈戰鬥的那條街道完全一致。
這不是戰鬥之後。
至少…是在那場慘劇發生之前。
林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上唇,沒有八字鬍,「風暴」也安靜地趴在懷裡,腦海中擁有完整的詞條和面板。
我還是我。
思考間,一個銀髮精靈緩緩走到他面前,雖然是男性,但容貌依然秀美優雅。
林恩清了清嗓子。
「您好,請問…」
他的話戛然而止。
精靈甚至都沒朝自己瞥一眼,自顧自的拿起桌上的一杯仙靈酒,轉身回到歡鬧的人群,其他精靈和他打招呼,他也自然地回應。
怎麼回事?
林恩往前走出兩步,一個女性精靈正坐在木椅上,悠閒地翹著腿。
「您好。」
沒有回應,她繼續望向遠處彈奏葉弦琴的同伴,抿了一口酒。
「請問一下…」
林恩伸出手,嘗試輕碰她的肩膀。
下一秒,他的手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彷佛觸碰的只是一團空氣,他慌忙收回手,對方依舊毫無知覺,似乎無事發生。
林恩立刻轉身,去觸碰身邊的樹木,桌椅,盛酒的器皿…
無一例外。
除了腳下能踩實的土地,他觸碰不到這裡的任何東西,也引不起任何一絲漣漪。
他的呼吸幾乎停滯,冰冷沉重的無力感,瞬間將他包裹。
如果這是卓爾精靈進攻村莊之前的景象,那自己甚至無法發出警告,更別說像上次一樣用法術戰鬥。
那個瘦小無助的銀髮少女,那雙紺紫色的眼眸,猛地在腦海浮現。
伊莉婭…
他立刻開始在村莊奔跑起來,在精靈們的歡慶和碰杯聲中,衝過一個又一個孩童,急切的辨認著一張張稚嫩的臉。
不是。
不是。
這個也不是!
呼喊沒有人聽見。
求助沒有人理睬。
哪怕知道將要發生的事,他也什麼都做不到。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幾乎要將他勒到窒息。
溪流。
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那條溪流,如果能找到布萊斯,或許可以…
他下定決心,轉身沖向村外,沿著記憶中的林間小路狂奔。
月光下,松鼠在枝頭躍動,野鹿在林間漫步,梟熊在遠處發出悠長的嚎叫。
一片祥和。
而在不久之後,它們就會因為森林的火焰和殺戮——奔逃,哀鳴,死亡。
林恩的胸口劇烈起伏。
快一點…
再快一點!
操!
「啊——!!」
他發出崩潰的喊叫,幾乎手腳並用,不顧一切的向前奔去。
樹木不斷倒退,森林的邊緣就在前方,他已經能聽到潺潺的溪流。
林恩衝出樹林,卻猛地停住腳步。
溪水邊。
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那裡,銀色長髮在月光下流瀉,她赤著腳,纖白的足尖輕輕點在水裡,隨著波光微微晃動。
月光平等地灑滿整片森林,卻也要在她身上多停留一束。
古老的精靈歌謠,從她唇間哼唱出來,像林間清涼的晚風。
那是伊莉婭哼過的曲子。
林恩的心臟瞬間被攥緊,他不自覺地張口,聲音顫抖乾澀。
「伊莉婭…」
少女明顯一怔,歌聲戛然而止,她扭過身來。紺紫色眼眸里,沒有熟悉的溫軟,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敵意。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她能看見自己。
所有人,只有她能看見自己。
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林恩下意識朝她邁出兩步。
「不要靠近!」
她的聲線立刻提高,帶著輕顫的呵斥,同時從身側抽出一把精靈匕首。
少女反手握刃的姿勢,和林恩無數次見過的,伊莉婭反握短劍的模樣在眼前重疊。
「你究竟是誰?!」
他停下腳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