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大膽只要承擔風險
凌晨5點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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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本信介把持針器放回彎盤。
「辛苦了。」
他退開半步,向著眾人點頭致意。
手術台上的危重症傷員,腹部切口完成關閉,引流管從右側肋緣下方引出。
巡迴護士將敷料壓實。
麻醉醫生開始整理轉運用的管路。
這是森本信介自今晚到了高崎市國立醫院後,所做的唯一一台手術。
46歲的男人。
在中央天橋被人群推倒之後,右側胸腹被壓了將近20分鐘。
肝右葉撕裂。
右側第七到第十肋骨骨折。
膈肌被斷端挑開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
傷勢確實很重。
森本信介從探查、止血一路做到修補,站了都快7個小時了。
「下田君。」
「是。」
「等下你來寫手術記錄吧。」
「是!」
「跟車去ICU,把引流量和輸血總量交接清楚。」
「明白。」
下田猛應得很響亮,很有根性。
森本信介讓開轉運通道,靠到牆邊去,看著平車被推出氣密門。
其實,這台手術是早就可以結束的。
首先是肝右葉的那道裂口,只要用大紗布墊從膈下和肝後壓住,就能控制住出血了。
然後是膈肌的破口,用粗線做幾針間斷縫合即可。
再給胸腔留一根引流管。
下面腹壁則是連筋膜都不必碰。
就這樣把人送去ICU,等體溫和凝血功能回來,48小時後再進來做第二次。
這就是損傷控制。
森本信介的追求穩妥不出錯的同時,也是個講師。
他甚至能從頭到尾把損傷控制手術講給研修醫聽,將每一個步驟的先後順序講得清清楚楚。
甚至在兩周之前,他還在這裡還做過一次(堀川弘一的病例)。
而他今晚偏偏做的是早期全面手術。
一處一處地探查,一處一處地修補,一處一處地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
原因很簡單。
在凌晨1點多時,他看著眼前的術野。
「桐生君在現場?」
「那就由桐生君決定。」
說完這兩句話,森本信介就讓下田猛繼續拉鉤。
上周日,在高爾夫練習場,水谷光真跟他一起抽菸時說的,中村教授在臨走前說的話,他謹記心中。
天才負責創造奇蹟。
他負責讓天才去創造奇蹟。
自己只要留在這裡,待在自己的舒適區,把這台手術從頭到尾、不快不慢地做完。
雲在青天水在瓶。
有些人是雲,有些人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都是好醫生,沒有壞醫生。
因此,森本信介倒也沒覺得有多少羞愧。
摘掉手套。
氣密門在他身後合攏。
刷完手之後,森本信介就往救命救急中心去了,而不是去更衣室換衣服。
這倒也不是什麼醫者仁心。
儘管說是交給桐生和介決定,但他畢竟是帶隊的講師,天亮以後是要向本部回報的。
收治多少人。
開了幾台台。
有沒有術中死亡。
不僅僅是群馬大學的,其餘兩所大學的情況,都要掌握清楚。
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廳里,比昨夜安靜了太多。
清潔員推著拖布往裡擦。
地磚上那些幹了的血跡已經變成暗褐色,拖布壓過去,水痕里泛出淡淡的紅。
候診區的長椅上睡滿了人。
分診台前面的那塊臨時白板,還立在那裡。
獨協醫科大學的今井慎二講師、跟筑波大學的鹽見貴之講師,也站在那裡。
森本信介愣了一下。
能讓這兩位講師同時站在這裡,事情顯然不小。
這就有點奇怪了。
這塊白板只是臨時用來記錄手術相關信息的,又不是燈箱,上面也沒有夾著什麼病例。
而且————
這兩人的表情,怎麼看起來是專注,凝重?
「森本君。」
今井慎二的眼角餘光先看見他,便轉過頭來。
「辛苦了,剛下的台?」
「剛結束。」
森本信介走到近前來。
「你們這是?」
他一邊問著,一邊也看了看那塊臨時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床號、術式和去向,而最下面則有幾行被紅筆圈了起來。
【————】
【主刀醫生:桐生和介。】
【————】
【骨盆前環分離、腹膜後血腫】
【DIC】
【04:35轉入ICU】
【————】
森本信介頓時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DIC,也就是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在今晚的危重症外傷搶救手術中,幾乎代表著出現致死三聯征了。
這種局面一旦形成,局部損傷便會演變成全身生理崩潰。
搶救窗口隨時可能關閉。
即便現在都到了1995年,但在重症創傷領域,在公開發表的病例回顧中,死亡率都通常超過六成。
要是遇上持續失血的骨盆損傷?
那八成甚至九成都不罕見。
手術到了這個階段,基本就是宣布轉心肺復甦了。
「人還活著?」
森本信介有些不太敢相信地問道。
鹽見貴之似乎早就等著這句話。
「目前還活著。」
「正好。」
「我跟今井君打算去IcU看看,森本君你有興趣嗎?」
他發出了邀請。
「走吧。」
森本信介答得很快。
三個人往電梯口走。
天花板上那排燈管子亮了一夜,中間幾支的鎮流器大概是老了,明暗不齊。
來到ICU。
這裡的床位已經全滿了。
值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醫生,姓牧野,眼睛底下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過。
「辛苦了。」
他看見三位講師一起進來,趕緊站起身。
「想看哪一床?」
「04:26轉進來的那個。」
說話的人是今井慎二。
牧野醫生的表情動了一下。
「那位啊。」
他從桌上抽出一本病歷夾,往最里側的隔間走。
「各位小聲一點,我們不敢動他。」
「不敢動?」
森本信介跟了上去。
「是。」
牧野醫生把帘子拉開一條縫。
一個男人躺在裡面。
氣管導管還留著,呼吸機的波形一起一伏。
腹部被大塊敷料整個覆蓋住,繃帶繞過腰側固定,敷料下面隱隱能看出一條不平整隆起。
隆起是有形狀的。
一顆一顆,排成一列。
森本信介的呼吸滯了一下。
「這是————」
「是布巾鉗。」
牧野醫生翻開病歷夾。
「筋膜沒縫。」
「所以皮膚是用布巾鉗直接夾起來的。」
J
,「此外,骨盆和腹膜後一共填了十一塊大紗布墊。」
」
」
他把交接的內容念了一遍。
森本信介站在帘子外面,一時沒有說話,或者說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可是十一塊啊。
他自己在兩周之前,給那個叫掘川的貨車司機做過腹膜前填塞。
那台手術,只用了六塊。
當時他的手指按下去,就已經能感覺到從底下頂回來的那股力,再多一塊,下腔靜脈就會承受不住。
這可是十一塊啊。
「血壓呢?」
鹽見貴之開口問道。
牧野醫生翻了一頁。
「進來的時候61,現在維持在88到92之間。」
「體溫回到35.8。」
.」
「凝血功能,纖維蛋白原從0.6回到了1.4。」
他一口氣將話說完。
然而,帘子外面的三個人,誰都沒有接話。
鹽見貴之看過桐生和介的手術錄像,也親眼見過那雙手在複雜術野里做出超出常理的操作。
這個後輩確實很厲害。
可這是有邊界的。
外科醫生的刀,能夾住一根血管,能縫上一個破口,能把碎掉的骨頭按回原來的位置。
可這是DIC。
不是能用手藝來翻盤的局面。
血本身不肯凝固,刀用得再好,也沒有用。
「下一次採血,什麼時候?」
「六點。」
「提前到五點半。」
鹽見貴之說完才反應過來,這裡並非筑波大學,他沒有直接修改醫囑的權限。
今井慎二接過話。
「麻煩你跟值班負責人商量一下。」
「是。」
牧野醫生把病歷夾抱回胸前。
三位講師退出隔間。
這時。
北澤真一從一個轉角處小跑著過來。
他下台以後,原本已經去職員休息室躺下了。
結果還睡著沒多久,感覺就是連5秒鐘都沒有到,值班室電話就突然將他從夢中叫醒。
打電話的人說讓他立刻過去ICU。
北澤真一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就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套。
「抱歉,來晚了。」
他在幾人面前停下,氣息喘勻了些。
「是,是病人出問題了?」
「沒有。」
今井慎二抬了下手。
「北澤君,是我有事要找你。」
「?」
北澤真一怔了怔。
目光從今井慎二移到鹽見貴之,再落到森本信介身上。
三所大學的講師都在。
這種陣勢,怎麼看都像是術中出了差錯,要找當時在場的人確認責任。
「今井講師,請,請問是什麼事?」
北澤真一的聲音有點發虛。
畢竟今晚他就只跟過桐生和介的台。
「別緊張。」
今井慎二寬慰了一句。
但北澤真一不僅沒放鬆下來,反而更加拘謹了。
「您,您說,有什麼事。」
「第7手術室的最後一台,你是一助吧?」
「是————」
「那好,從患者被推入手術室開始。」
今井慎二將牧野醫生手裡的病歷夾拿過來,翻到麻醉記錄那一頁。
「你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都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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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嗎?」
「對。」
今井慎二點頭。
北澤真一朝ICU里看了一眼。
最後的那台手術,下台時,他只覺得雙腿發軟。
現在被人要求重新講一遍,那15分鐘裡發生的事情才從記憶深處翻湧回來。
「接近四點時,患者在等待區完成麻醉誘導。」
」
」
「白石醫生打算繼續輸入生理鹽水。」
「被桐生醫生叫停了。」
「然後————」
北澤真一停頓了一下。
他是在想,要不要把桐生君跟那個女麻醉醫說的什麼「勇者大人」、「大魔法師」這些也說出來。
「叫停了?」
今井慎二皺著眉頭。
同時看著病歷夾上的麻醉記錄,上面確實沒有推注生理鹽水的部分。
這次,連森本信介也向前走了半步。
「是桐生君叫停的?」
「是。」
「膠體呢?」
「同樣沒有再用。」
北澤真一頓了頓。
他當時也以為自己聽錯了。
失血性休克,血壓跌到47,居然把觸手可及的生理鹽水停掉。
換成任何醫生,第一反應都會是把血容量撐起來。
「然後呢?」
今井慎二緊緊追問。
北澤真一看著他。
「桐生醫生要求輸血部緊急釋放血製品。」
「紅細胞、血漿、濃厚血小板,按有效容量1:1:1配組————」
他正要將桐生和介的要求複述一遍。
「等等!」
今井慎二當即出聲打斷。
低頭看向病歷夾。
他先前看輸血記錄時,只看了總量,確實是1:1:1的比例。
但當時沒有多想。
畢竟夜裡大量輸血,紅細胞、血漿和血小板都用得多,最終數字接近並不罕見。
鹽見貴之同樣在看著病歷夾。
他在美國呆過。
紅細胞向來是最先送進手術室的血製品,溫熱晶體液也會同時快速輸入。
等凝血功能惡化,再追加血漿與血小板。
最近確實有學者開始質疑大量晶體液會加重稀釋性凝血障礙。
早期使用血漿的討論也出現過。
可是————
桐生君這個1:1:1的比例是怎麼回事?
鹽見貴之回想起自己看過的每一期《JournalofTrauma》,美國創傷中心內部那些尚未公開的討論。
沒有!
從未見過這種輸血概念!
三所大學的三位講師幾乎同時抬起了頭,相互看了一眼。
這次對視只持續了片刻。
誰也沒能從另外兩個人臉上找到答案。
今井慎二有了個猜測。
這麼大的事故,輸血部庫存混亂,交接時間也可能寫錯。
或許桐生和介只說了儘量補足血漿和血小板,北澤真一在回憶時,把幾句零散指令記成了完整比例。
「北澤君。」
今井慎二沉聲開口。
「你確定他說的是有效容量?」
「確定。」
「袋數和單位數容易混淆,他當時有沒有專門說明?」
「說明了,另外桐生醫生還說任何一組沒配齊,紅細胞也先扣住,不許單獨送進來。」
北澤真一回答得很快。
今井慎二沉默了。
有效容量、配組、禁止單獨釋放,這已經是完整的執行要求了。
鹽見貴之的眉間也壓得更深。
他查看麻醉記錄的時間。
「也就是說,第一組血製品到達時,凝血結果還沒回來?」
「對。」
「所以他連纖維蛋白原是多少都不知道?」
「對。」
「血小板計數也不知道?」
「對。」
北澤真一三連回答。
鹽見貴之沒再問。
美國也有大膽的創傷外科醫生。
那些人敢在急診室開胸,也敢在輸血部尚未完成交叉配血時啟用0型紅細胞。
大膽只要承擔風險。
可建立比例,則要一套完整的邏輯判斷!
醫學是循證科學。
所以。
他不明白。
他不理解。
桐生君,是憑什麼這麼確定?
「之後呢?」
森本信介終於開口。
北澤真一則繼續往下說,將桐生和介閉著眼睛塞紗布的事也說了出來。
本來他會以為這三位講師會再次追問細節。
然而,沒有。
今井慎二、鹽見貴之和森本信介,都沉默著聽他講完。
桐生君的直接上手硬塞紗布墊的操作,當然足夠令人無話可說,也足夠驚世駭俗。
他們是講師,更清楚其中的難度。
這要是寫成病例報告,審稿人會感興趣,也會承認他的技術出眾。
可這要是換個人來,結果就未必相同。
今井慎二翻開麻醉記錄。
「如果能把連續病例整理出來,比較晶體液用量、血漿啟用時點和凝血惡化程度————」
他說到這裡,停下了。
「有機會送進《Journal of Trauma》的原著欄目。」
鹽見貴之替他把話說完。
北澤真一的眼睛一下睜大,滾圓滾圓的。
哈?
真的假的?
《JournalofTrauma》。
這是創傷外科領域最有分量的國際期刊之一。
日本的大學教授想在上面發表一篇原著,也需要足夠紮實的病例和新意。
眼前這套做法,這就夠到了門檻?
《日整會志》?
那是什麼啊,不熟,別來沾邊。
森本信介抬起頭。
直到此刻,他終於注意到一件被三個人共同忽略了許久的事情。
「桐生君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