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多的時候,陳青從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經過後勤處維修科門口時,門開著,他側頭看了一眼裡面的忙碌還真有些大後方準備的感覺。
陳青沒有停步,徑直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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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態度和積極性的改變,往往藏在細節當中。
第二天上午,學生會的志願者在論壇上發了一條招募帖,標題用了醒目的藍色,像是為了讓人一眼就能看到。
帖子內容不長,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後勤處維修科近期啟動積壓報修單集中處理,需要學生代表參與現場驗收。有意者私信報名,每個項目需要兩人,輪流排班。驗收內容為確認報修項目是否已修復,不參與施工過程,不承擔技術判斷責任。」
帖子發出去之後不到半個小時,報名人數就滿了。
有人在評論區問了一句「還能報嗎」,下面的回覆說「已經滿了,等下一批吧」。
還有人在帖子下面留言說「早知道剛才就早一點登錄了。」
那種遺憾看得人有些想發笑。
蘇沐在下午看到那條帖子的時候,評論區有一條回復獲得了比前面所有發言都多的點讚數,內容只有一句話:「這次終於不是『已關注』了。」
那四個字被頂到了評論區最上方,沒有配圖,沒有表情,像是一句等了很久才說出來、說出來之後又不想多解釋的話。
蘇沐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桌面。
周五下午,第一批積壓單處理完畢。
陳國棟帶著兩個人在五號樓三樓的走廊里換了一盞新的吸頂燈。
舊的燈罩拆下來的時候,邊緣已經發黃開裂,裡面的鎮流器燒得發黑,線頭的絕緣層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
陳國棟換好新的燈座和燈罩,擰緊螺絲,接好線頭。
試通電的時候燈亮了,光線均勻地鋪開,從走廊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牆面上舊線槽留下的印記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梯子上把燈罩扣好,然後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燈光均勻,燈罩乾淨,乳白色的光從罩面透出來,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把每一塊地磚的接縫都照亮了。
當天晚上九點多,論壇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畫面里是一盞亮著的燈,拍攝角度像是站在走廊中間拍的,光線均勻地鋪開,每一個陰影都被填平了,連牆角常年積灰的地方都被照得發白。
配文只有一行字,沒有署名,沒有情緒:「五號樓三樓走廊,報修時間:前年九月。處理時間:今天。」
帖子發出來之後,評論區安靜了將近二十分鐘。
然後第一條回復出現了,只有四個字:「有人管了。」
那條回復的點讚數在短時間內超過了照片本身的閱讀量。接下來是第二條、第三條,大多是簡單的「+」,像一圈圈擴開的水紋。
學生們的興奮有時候在成年人看來很難理解,但恰好就是這些難以理解的部分,構成了青春該有的模樣。
他們敢於用真實的話語表達自己的情緒,而不是在真正走進社會後,因顧忌變得不敢多說。
周一的黨組例會之後的下午,陳青把中層調整方案的初稿放進了黨委會的議程里。
蘇沐在整理議程材料的時候看到了「副校長崗位提名」和「紀委人事調整」兩行字並列出現在一頁上。
他放下材料的時候正好看到梁高從走廊里經過,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走了過去。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因為行動的軌跡,像是被什麼攪動了一下,一明一暗,隨即再恢復了正常。
黨委會的時間定在了下周二。
議程表送到朱曲善桌上的時候他翻開了看了一眼。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在「副校長崗位提名」那行字上停了大約兩秒,然後視線移動到了下一行「紀委人事調整」,停了同樣長的時間。
他沒有寫任何意見,合上文件夾之後放在桌角,像是那疊紙跟他沒有關係。
原本副校長提名的事,是他早該進行的工作,但現在他知道,話語權的喪失不是因為他這個校長的作用降低,而是他的提名不具備參考價值了。
他甚至都可以想到,他的提名一定不在陳青的考察名單中。
至於是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似乎他和陳青看待問題的角度就是不一樣。
短短几個月,他覺得自己早已習慣的蘇陽大學的一切都在發生變化。
而這個變化的根源就在於來了這麼一位黨委書記。
迄今為止,陳青除了陸振邦的事之外,並沒有插手任何學術和教學方面的事。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朱曲善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愛怎麼折騰,他能做到的也只是看著。
以前被他忽視,或者說不在意的事,陳青的重視讓他有種舊衣被扒掉,新衣合不合身自己都不知道的感覺。
煩躁的他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遇到蘇沐,朱曲善放緩了腳步,迎面問了一句:「下周一就開會,時間是不是太趕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明顯的反對,更像是在走一個程序上的確認。
蘇沐站住了,微微帶著笑意解釋道:「提前一周通知,也是黨組會的正常時間,不涉及工作日調整。如果朱校長有需要提前溝通的議題,可以明天上午讓校辦把意見送到黨辦。」
朱曲善沉默了兩三秒,目光從蘇沐臉上移開,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上,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輕輕動了一下。
蘇沐客氣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對他的「不敬」,卻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
他沒有再說話,連頭也沒有點一下,徑直向前走了。
陳青在當天下午離開辦公室之前,把那份中層調整方案又看了一遍。
方案印在A4紙上,邊距勻稱,行距標準,落款處蓋了黨辦的章。
最後一頁的末尾只有一行字,占了一整行的空間,像是故意留出空隙來讓人看清楚:
「副校長提名:梁高(現紀委書記);紀委副書記王奇接替梁高職務。」
周二下午,陳青安排蘇陽開著學校的車,跟著他一起為蘇陽大學老校區改善工程籌措資金。
之前他花了周末的時間,先是對照蘇沐提供的學生家長名單,又在自己的記憶中,把可能的各家企業的名單列了一遍,手寫了滿滿兩頁紙,然後對著那些名字看了一會兒,劃掉了幾家,又補上了幾家。
名單上的企業分了三類。
第一類是蘇陽市本地的龍頭企業,規模大、公開的社會責任形象好,但未必願意把錢投在一所省屬大學的修繕工程上。
第二類是曾與陳青在蘇陽市委書記任上有過工作交集的企業,大多是他在推進高新區擴區時招進來的,這些年發展得不錯。
第三類是科技型初創企業,規模不大,但創始人有些是他認識的,有些則是通過別人介紹的。
他讓蘇沐按照名單順序聯繫了第一類的兩家企業,約好了時間,準備親自登門拜訪。
第一家是蘇陽本地的建工集團。
會議室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二十三層,落地窗外能看到整個蘇陽市的輪廓。
陳青坐進去的時候,對面的副總裁說了很多場面話,從學校的教育使命說到企業的社會責任,語氣真誠,措辭得體,會議室里茶水的溫度也正好。
但說到具體金額的時候,那位副總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陳書記,我們公司今年的預算已經定了,社會責任那一塊要等到明年再議。您看能不能等明年初重新立項的時候再溝通?」
陳青聽完之後沒有追問,站起來的時候和對方握了手,說了一句「那明年再聯繫」,然後就走了。
電梯從二十三樓下到一層的過程中,他站在轎廂里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樓層顯示器的數字上,一格一格地跳。
第二家是一家房地產公司,董事長姓孟,在蘇陽市做了二十多年地產,和陳青在蘇陽市委書記任上打過幾次照面。
會面安排在公司一樓的小會客廳里,孟總親自接待的,態度比上一家熱情不少,讓人端了水果和茶點來,但開場白的核心意思和第一家企業差不多——「陳書記,學校的事我肯定支持,但今年的款項確實已經撥完了,剩下的額度不夠。您看十萬行不行?我先表個心意。」
十萬。
陳青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下,熱水系統的改造費用需要四十幾萬,這筆錢只夠做其中一棟樓的電路升級。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對孟總說:「謝謝,心意我領了。錢的事不著急,您先忙。」
他沒有收那張支票,站起來的時候禮貌地告辭。
從第二家企業出來之後,蘇沐在車裡等陳青坐穩了才開口問:「陳書記,還去第三家嗎?」
陳青靠在副駕駛座椅背上,看著車窗外來往的車流,過了幾秒才說:「去。城北的新創園區,約的是下午三點。」
城北新創園區在蘇陽市區的東北角,離市中心大約四十分鐘車程。
園區裡的建築都是近幾年新建的,灰色的外牆配大面積的玻璃幕牆,樓與樓之間種著整齊的灌木和草坪。
陳青到的時候是兩點四十五分,他在園區門口停了一下,看了那家「無人大飛機企業」的標牌一會兒。
標牌不大,鑲嵌在灰色外牆的入口處,深藍色的底漆上印著白色的公司名稱——「凌霄科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智能無人飛行器研發與製造」。
這是一家由林楓的創新科技投資主導的企業。
因為項目的新設立,在最初的時候,林楓很長時間都在這裡,但現在企業研發已經進入正軌,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深市或者金淇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