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延洲對上那雙水眸,身體一僵,腦子裡一片空白。
清安哭得毫無預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石頭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沒出聲,只是咬著嘴唇,肩膀微微發抖。
陸延洲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見過清安笑,見過她皺眉,見過她生氣,卻從沒見過她哭。
「你別哭。」
他說完就覺得自己人蠢嘴笨,從前看了那麼多書,此刻卻沒有一句安慰的話能用上。
清安不理他,眼淚反而掉得更凶。
陸延洲緩緩伸手,將她整個人拉過來,攬進懷裡,胳膊卻不敢用力。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出來,是為了挽留他。
這個念頭讓他的靈魂為之一震,從頭麻到腳。
清安沒想到陸延洲會直接抱住她,又驚又羞。
她不敢抬頭,臉埋在他胸口,很快將白色T恤洇濕了一小塊。
她覺得自己和屁股底下的石頭連為了一體,也變成了石頭,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
她貼在堅硬的胸膛上,聞到了少年身上清淡的香味,還聽見了他蓬勃的擂鼓般的心跳。
江風灌進兩人之間的縫隙,又被體溫一點點填滿。
陸延洲動作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即便我去了義大利,我們也能繼續保持聯繫,繼續見面。」
清安在他懷裡悶悶地說:「哪有那麼容易。」
異國他鄉,生活失去了交集,共同話題變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自然而然就會變淡。
她心想此刻自己應該從陸延洲懷裡出來,可她已經沒臉沒皮地豁出去了,偏他的懷抱又這樣舒服,索性多賴一會。
臉已經丟了,怎麼撿回來,那是過後才需要擔憂的事。
陸延洲沉默了很久,手指輕輕摩挲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他沒辦法騙她,也沒辦法騙自己,更不能在自己沒有做好準備之前,輕易許下承諾。
他不放心遠在義大利的痴傻的姐姐,在那邊讀大學,能時時回家探望。
如果留在京北讀大學,他害怕自己以後就再也不想回義大利了。
可這些理由堵在喉嚨里,他說不出口。
「我們可以開視頻,我會經常飛回京北。」少年低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清安聞言,沒說話,把臉埋得更深,整個人仿佛一點點沉到了江水裡,沉重寒冷。
那個傍晚,他們在江邊坐到天黑,最後誰都沒說話,只靜靜地看著江面從金紅變成墨藍,看第一盞路燈亮起來。
清安才十七歲,她說不清自己亂糟糟的情緒,也分不清自己對陸延洲的感情。
嚴格的家教和年少傲氣,也不允許她做出更多有失分寸的挽留。
只知道陸延洲的離去讓她喘不上氣,但只能默默承受。
魏奶奶說沒有時間治癒不了的傷痛,她想著興許熬一熬,這種絕望就會日漸消散。
回家路上,清安走在陸延洲前面半步,步子很慢。
陸延洲跟在她身後,兩人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
經過便利店時,陸延洲停下腳步,買了兩瓶水,擰開瓶蓋,遞給清安一瓶。
清安確實口渴,接過來就往唇邊湊。
陸延洲靜靜看著她仰頭喝水,少女的側臉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看起來格外脆弱。
他抬起手,想擦去她唇邊的水漬,還未伸出去就縮了回來。
魏家對清安管得很嚴,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須規規矩矩。
他將清安送到魏家,又獨自步行回家。
京北的夏夜不算悶熱,陣陣微風吹去白日的暑氣。
他全神貫注地去感受周遭的一草一木,忽覺自己早已深深地愛上了這座城市。
到家時,陸父坐在客廳看新聞,見他回來,摘下眼鏡問:「志願想好了?」
陸延洲在玄關換鞋,動作頓了一下。
「還沒。」
陸父倒了杯茶,語氣平淡,「聽說你計劃去義大利那邊讀大學,是為了比安卡?」
陸延洲坐到沙發上,後背陷進靠墊里。
他盯著電視屏幕,新聞里在播一場無關緊要的國際會議,畫面閃過各國旗幟和乏味的英文。
「爸,你覺得我該去哪裡?」他反問。
陸父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擱下。
「作為你的父親,我自然希望你為自己而活,京北也好,義大利也罷,只要是你真正想去,我都支持。」
陸父頓了頓,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延洲,你回義大利,也不能為你姐姐做什麼,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你別後悔就好。」
陸延洲沒接話,他想起清安在江邊仰頭看他的樣子。
她很少那樣直白地表達情緒,更多時候她只是低著頭,把所有情緒憋在心裡。
清安哭腔里那句「你不能留在京北嗎」,在他腦子裡來回碰撞,讓他心神不寧。
「謝謝父親,我會慎重考慮。」
他起身走進浴室,讓涼水沖透全身。
不後悔的選擇嗎?
他非常確定,一旦他去義大利讀大學,他和清安之間就只會止步於高中朋友的關係。
清安看著柔弱安靜,實則有自己的想法。
她挽留了他,而他沒有留下,她只會當做自己是不被選擇的那個。
洗好澡躺到床上,清安發來一條消息:【到家了嗎?】
他呼吸一緊:【到了】
那邊很快又彈來一條:【今天謝謝你】
陸延洲皺眉,謝他什麼?
沒等他想明白,置頂又彈出新消息。
【陸同學,在你去義大利前,要多請我吃飯哦,否則以後想占你便宜都難了】
這段話說得輕鬆俏皮,發送這句話的話卻雙目含淚,可憐巴巴地將頭埋在枕頭裡,低聲啜泣。
既然陸延洲註定要離開,清安決定好好珍惜分別之前的日子。
陸延洲扯了扯唇,他還沒走呢,某人就做好了放下的打算。
要是他走了,她心裡還能有他的位置?
一整晚他都翻來覆去,閉上眼就是清安哭的樣子。
他翻身走進浴室,拿起脫下都t恤。
被清安淚水打濕的地方已經幹了,他捧起來湊在鼻子下聞了聞,依稀還能聞到梔子花的淡香。
高中兩年,坐在清安後面的那些日子裡,他對這個味道最為熟悉,這是清安最喜歡的頭髮精油的香味,很淡很淡。
整個教室只有他能聞到,整個地鐵也只有他能聞到。
他想到義大利那些同齡女性朋友身上濃郁甜膩的香水味,皺起了眉。
京北的一切,似乎都勝過義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