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器被毀之後,匈奴人就再也沒有像樣的進攻了。雖然匈奴弓手扔在向夾道里不斷拋射箭矢,但是卻幾乎聽不到匈奴人慣常的狼嚎之聲了。
午時剛過,山頂的匈奴人便開始逐漸向山下退卻。這是自匈奴大軍此次南侵以來,第一次在太陽落山前撤離鳳翥堡前線。
這種反常的舉動,被堅守蕭關的漢軍認定為匈奴大軍徹底放棄攻勢的表現。無論是鳳翥堡還是蕭關,城頭上的漢軍歡聲雷動,旌旗招展。而與之相對的是,匈奴大營卻一反常態的安靜異常。
丘林烏維在得知呂通戰死鳳翥堡的消息後,沒過多久便又收到了另一個重要的消息。這個消息便是沮渠圖倫已經成功從六盤山脈中突破漢軍的圍追堵截,不日便可來到蕭關前的匈奴大營。
丘林烏維幾乎同時接到這兩個具有不同意義的消息之後,內心世界五味雜陳。呂通戰死幾乎將他投靠王庭的路堵死了,但是沮渠圖倫成功脫困卻又將他在左賢王帳下的地位進一步鞏固了不少。未來何去何從,丘林烏維幾乎沒有選擇。唯一讓他遺憾的卻是數日前如果自己能堅守蕭關,恐怕今日也不會落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入夜時分,李廣等人精疲力盡地躺在夾道內地面上。雖然寒潮已經過去,但是冬季尚未完全結束。刺骨的寒風仍然讓他們不得不緊緊的依偎在一起,一同抵禦著冬夜的攻勢。
陳朴要在平日,早已鼾聲如雷。可是今天又冷又餓,他雖然多番嘗試,但是仍然無法入睡。兩面巨大的木盾此時被當做牆壁擋在夾道的入口處,陳朴睡眼朦朧的回憶著自己曾經吃過的所有美味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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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低溫凝結了陳朴的記憶。此時在他腦海里,竟然搜尋不到任何關於美食的記憶,唯一讓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昨天晚上余夢安給他的那一把掰碎的胡餅。想到這裡,他禁不住轉頭看向正在全身打擺子的余夢安。
今天的戰鬥使余夢安腿上的傷口綻開,但是大家卻束手無策。天黑以後,傷口開始發炎,余夢安也發起燒來。此時他緊緊的靠在陳朴身邊,被大家圍在了中間。
在恍恍惚惚之中,余夢安似乎看到母親背對著朝陽在向著自己款款走來,笑意吟吟的牽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的手,但是因為陽光太過刺眼,余夢安的雙眼竟被刺得有些迷濛,無論他怎樣努力,都無法看清那名男子的樣貌。
這讓余夢安不禁有些著急,似乎下一秒這名男子就會轉身離去一般。他焦急的向著母親跑去,可是不知為何,一段並不長的距離卻讓他總也跑不完、跑不盡。母親和那名男子卻不像他這般心急如焚,只是開心地手牽著手,用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向他靠近,時不時的,母親還向他擺擺手,似乎是在告訴他,不要急,會來的。
余夢安卻越發著急,他有種預感,似乎母親和身邊的那名男子在下一瞬間就會消失不見,雖然余夢安記憶中的母親從來沒有像此時這般快樂,這般無憂無慮。但是余夢安卻愈發焦急,似乎生命中什麼最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這時候余夢安想起了身邊的李廣。他依稀記得李廣方才就站在他身邊不遠的位置。於是他趕忙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卻看見李廣仍然站在原地,衝著他開心的笑著,但是他卻已經跑出很遠,遠到甚至都已經無法看清李廣的模樣了。
李廣此時就坐在他的身前,用雙手緊緊的握著余夢安冰冷顫抖的雙手。雖然他的手此時也並不溫暖,但是捏著余夢安的手,卻仍然讓他覺得像捏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李廣知道自己不能放手,哪怕手中捏著的真的是一塊刺骨的寒冰,他也不能放手。於是他緊緊的捏著余夢安的雙手,腦海中不斷地回憶著這些天以來發生的每一件事。
李廣第一個想起來的是何郢,不知道他現在傷勢如何?然後便想起了丟了一條胳膊的石火,不知道這個老兵現在是否還在蕭關?接著又想起了易嘉,想起了秦牧雲和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們在那邊是否找到了自己理想的歸宿?
最後又想到了李蔡,今天把他拉上來的時候,盾牌的邊緣密密麻麻的插著十多支匈奴箭矢,這些箭矢任何一支只要稍微偏差一點,都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想到這裡李廣不禁轉頭看向的身邊的李蔡。素來膽子不大的李蔡今天卻為了大家爆發出了無比豪邁的勇氣,九死一生得以生還,這讓李廣著實心裡唏噓萬分。
李蔡用背對著外面,眉頭緊皺的看著余夢安。說實話他心裡至今仍然心有餘悸。最讓李蔡歷歷在目的,竟然是揮刀向他砍來的那名匈奴弓手模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刀最後被弩車擋下得有多麼的幸運。
當時李蔡甚至能看到那柄彎刀上的缺口和刀刃上的磨痕。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天,李蔡仍然不理解自己當時哪裡來的勇氣會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李蔡自認從來都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是他卻沒有意識到,這場戰爭已經從骨子裡改變了自己的氣質,源於血脈中的李氏傳承,已經在他的心裡生根發芽牢不可破。同樣因為戰爭發生了巨大變化的還有坐在李廣另一側的馬原。
馬原本是一個普通的獵戶子弟,如果沒有匈奴人的侵略,恐怕終其一生都會在崇山峻岭中與虎謀皮。但是匈奴人卻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獨自背井離鄉來到戰場第一線的馬原此刻心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忐忑。雖然他的出身平凡,但是他在一場接著一場的戰鬥中,已經完成了華麗的轉身,出類拔萃的弓術也讓他在這個精銳的小團體中贏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這個月發生的一切,還在讓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蛻變。
坐在李蔡身邊另一側的陶善若是最為特殊的一個。他的年紀甚至已經可以作這些年輕人的父親,但是因為毫無戰鬥經驗和訓練,卻讓他成為這六人當中最為不起眼的角色。但是也正是這個最為不起眼的角色,卻在今天做出了兩項驚人的壯舉。
最開始是老陶捨命為余夢安擋下了致命一擊。然後又是為李蔡能夠安全落地,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所學之長。這些都是他以往不可想像的。此時的陶善若在心裡默默地為余夢安祈禱著,在他樸素的思想里,戰爭已經結束了,不應該再有人因為這場戰爭丟掉性命。
在漫長的等待中,太陽終於又露出了頭。匈奴大營在整夜燈火通明之後,終於踏上了北歸的漫長路途。丘林烏維是最後一撥離開大營的匈奴人,他遠遠的望著巍峨聳立在天際線附近的蕭關,第一次生出了一種無法撼動的無力感。
呂苛帶著父親的靈柩已經先期離開,擺在他面前的問題還有很多,諸如怎樣才能處理好身邊的這些大小將領的關係,怎樣才能將父親在龍城附近的部落帶好,這些事無論輕重緩急,都足以讓他分身乏術了。至於說父親的仇,待他羽翼豐滿之時,自然會回來還掉的。
在六盤山中狼狽爬了四五天的沮渠圖倫似乎已經聞到了草原特有的草香,他的心情此時說不上有多差,尤其是沮渠呼徵帶著人馬和他匯合之後,他似乎又覺得自己能戰鬥了。但是他自己心裡卻很清楚,這不過只是一種壓力釋放的虛假感受,在和漢軍主力正面交鋒過後,他已經受到了足夠深刻的教訓。
公元前一百六十六年發生的這場抵禦匈奴入侵的戰爭至此緩緩落下了帷幕。最終,九原郡的漢軍在黃河南岸穩固了防線,但是黃河北岸的後套平原卻徹底淪為匈奴王朝的疆域。
雖然此後幾年,匈奴人的侵擾始終沒有間斷過,但是劉恆在國庫日漸充盈的基礎上,對軍隊建設逐漸加大力度,漢軍的邊防力量也在逐日遞增,匈奴人再也沒有越過長城防線,攻入漢地的記錄了。
匈奴人撤退後,李廣等人得到了死守在鳳翥堡東側的漢軍救助,最終都安然返回了蕭關。余夢安命懸一線,但是最終依靠自身的頑強意志和軍醫的悉心救治下,獲得了康復。
戰爭結束後,李廣和李蔡憑藉著戰鬥中的勇敢表現和驕人戰績,以及隴西李氏的後代子弟身份,得以被選為中郎,成為了劉恆的侍衛。
陳朴的戰績同樣引人注目,尤其是他在鳳翥堡城頭鏖戰北方自由民的戰鬥經過,更是成為軍中為人津津樂道的故事。最後論功行賞,被欒布欽點為南軍的隊率,掌管著兩個屯的兵力。
但是陳朴卻在領取了賞金之後,辭去了軍中職務,回到北地邊關,據說是去尋找自己的父母去了。陳朴自此漂泊天涯,有很長一段時間失去了消息。馬原因為弓術特長,成為了北軍射聲校尉手下的一名司馬,與李廣等人同在長安紮下了根,日後相聚的機會並不算少。
余夢安在高燒中做的那個夢,始終讓他心中惴惴不安。本來已經同樣被欒布欽點為南軍司馬的他,做出了和陳朴同樣的選擇,並未繼續從軍。
但是當他匆匆趕回家中,才知道自己母親因為思慮過甚,已先他一步赫然離世。余夢安自此在世上再無一個親人。於是他選擇為母親守陵,並同時苦練劍法聊以自慰。
一年後,丞相張蒼終因與劉恆政見不和,被罷免了丞相職務。無官一身輕的張蒼最終活到了九十多歲,到了最後在心裡唯一覺得過不去的坎還是孫卬。
在翌年早春,張蒼帶著僕從踏上了去往北地郡的官道。在路過朝那縣城的時候,張蒼髮現劉恆實行的募民實邊政策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實際效應。
在朝那舊址北側更靠近楸淵和蕭關的地方,新的朝那縣城已初具規模。新修葺的城牆巍峨聳立,城內道路寬闊平整,沿街的商鋪、酒肆已給這座新城帶來了不少的人間煙火氣。看著忙忙碌碌的邊民熱情高漲的生活狀態,張蒼也不禁心中活泛起來。於是便在朝那住下,打算休息一日在去往蕭關。
吃過晚飯天色尚早,張蒼杵著拐杖在街頭閒逛,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朝那的北門附近。在那裡他看到不少匠人正在修建一所嶄新的建築,形制規模都與普通人家住宅有所不同,感到新奇的張蒼不禁上前詢問。
一名正在給柱子上貼麻片的木匠告訴他,這裡正在修建的是孫卬將軍的祠堂。張蒼聽後不禁心下激動,顫顫巍巍的走了進去。
正在主持祠堂修建工作的正是陶善若,戰後他被北地太守專門認了一個營造的官職,負責對蕭關和長城的維護建造工作進行總體管理。這從一個側面也反映出來邊境各地對城防工作的重視程度也有了很大的改觀。或許這也是孫卬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結果之一吧。
後來因為朝那縣要修建孫卬的祠堂,所以才專門派他來主持營造工作。此時祠堂的建設工作已進入尾聲,陶善若正帶著幾個工頭在場院裡四處巡視,務求盡善盡美。
正巧忙完的老陶扭頭一看,一名氣度不凡的老者走進祠堂。看著眼生,但衣著打扮華貴異常。見過世面的陶善若心下不敢怠慢,便走上前去主動招呼起來。
聽聞老者是專門來北地祭奠孫卬,於是便將張蒼一行人迎進了祠堂的正殿之中。張蒼進入正殿,抬頭一看,正中間矗立的不是別人,正是孫卬的巨大石像:孫卬身著戎裝,坐在台前,左手捧著一卷兵書,右手杵在一柄環首刀上。
侍立在他身邊的正是易嘉,頂盔摜甲,手持一柄戰刀,目視遠方,就好像是在時刻警戒著關外的侵略者,手中緊握長刀,似乎代表著匈奴人再敢進犯,也定要將他們擊退的堅定決心。
張蒼看著兩尊雕像,不禁心潮澎湃,一時激動得老淚縱橫,不能自己。陶善若見狀,趕忙搬來一個矮凳,讓老人坐下休息。待張蒼平復了情緒,便在殿中對孫卬進行了一番祭拜,等出了祠堂,天色已是深夜了。
早春的北地仍然春寒料峭,張蒼因為心情激盪,出了一身汗,又被夜間的寒氣侵入身體,竟就此一病不起,沒幾日,便病逝在了朝那縣城的旅館之中。
在張蒼臨終前那一夜,他仍然始終不能釋懷的是:在外敵入侵之時,他作為當朝丞相,竟然沒有為孫卬說上一句公道話。到最後十餘萬漢軍竟然沒有一兵一卒,來到蕭關城下對孫卬進行支援。
漢室煌煌江山,沃土千里,最終竟然全靠孫卬捨命堅守才得以保全。若不是孫卬與北地邊軍奮不顧身,恐怕關中平原也要遭受生靈塗炭,局面將一發不可收拾。
回顧起自己當丞相的這些年,總是將思想困擾於各種權利爭鬥之中,卻忽視了國家安全的根本問題,如果不是孫卬的卓絕貢獻,恐怕自己這個丞相在後世要留下不小的罵名。念及此處,心中越發悔恨羞愧,離開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