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挨罵的人是我?
不過,說歸說,鬧歸鬧。
批判大會開了不到十分鐘,大家的聲音就漸漸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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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嘴上說的熱鬧,就是沒人行動。
因為這確實是最符合雜誌社利益的做法。
司齊心說,看來是沒有去沈湖根的辦公室批評指正的同志了。
就是苦了自己。
下期《西湖》上市後,讀者們的怨念會不會也像雪花般飛來?
把自己當成「罪魁禍首」?
沒準,自己就成了被動承受讀者芬芳和怒火的主力了。
哎,真是悲催個奶奶熊的!
這事兒根本就與我無關啊!
總歸是逃不掉,他這個作者無論如何都會挨罵。
算了,罵就罵吧。
他搖搖頭,把雜念甩開,在稿子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叉。
至少,稿費是按字數算的。
這麼厚的《歲月如歌》——
嗯,應該能多拿點。
新一期的《西湖》到了小百花越劇團,何茵、董珂娣、何塞飛幾個姑娘搶著一本看,頭碰頭擠在宿舍里。
《歲月如歌》這連載,可把她們迷住了。
陝北的信天游,上海的蘇聯調,林霜和陳山河那欲說還休的勁兒,撓得人心痒痒。
可《西湖》倒好,正寫到兩人在月光下的穀場,話到了嘴邊,眼看到了窗戶紙一捅就破的當口——沒了!
他們翻了好幾遍,下一頁是另一部小說標題。
沒了!
真的沒了!
斷在了這裡?
斷在了關鍵時刻?
「哎呀!」何塞飛把雜誌往床上一拍,氣得直跺腳,「這個混蛋司齊!這個《西湖》
雜誌社,斷在這兒,還讓人活不活了?」
何茵也蹙著秀眉:「就是,剛看出點味道來,就沒了。跟說書先生似的,專揀要緊處敲醒木!」
董珂娣性子穩些,但眼裡也帶著沒著沒落的遺憾:「寫得是真好啊————這林霜心裡那點矛盾,陳山河那憨厚里的執著,都寫到人心裡去了。就是這斷得————太不是地方了。」
何塞飛眼珠一轉,忽然壓低聲音:「哎,你們說,司齊肯定寫完了對吧?他可是作者!咱們————去找他要原稿看看?反正他跟咱們慧敏————關係不一般。」她說著,促狹地擠擠眼。
何茵和董珂娣眼睛都是一亮。
這主意————好像不錯?
可何茵隨即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想得美。慧敏不在啊。她不是被選上去燕京參加春晚排練了麼?這會兒人還在燕京呢。要是她在,讓她去要,司齊保准能給面子。咱們自己去?不太好吧,非親非故的,張口就要人家沒發表的原稿————」
董珂娣也泄了氣:「也是。慧敏不在,咱們幾個姑娘家,跑去問一個大男人要稿子,是不太像話。」
何塞飛那股子衝動勁兒也消了,蔫蔫地重新拿起雜誌,翻到斷章那兒,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心癢:「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下個月才出新的,這一個月可怎麼熬啊!等等,馬上就要過年了,春晚也就在這幾天了,慧敏表演完,肯定會回來。過了年假,算算日子,這也得十幾天了。」
何茵把雜誌拿過來,想了想,安慰道:「急也沒用。等唄,春晚一過,慧敏肯定就回來了。到時候,咱們就攛掇慧敏去要!她開口,肯定沒問題。司齊還能不給她這個面子?」
「對!」董珂娣也來了精神,「等慧敏回來!讓她去要!咱們就能一口氣看完了!」
何塞飛想了想,也只好點頭:「行吧,唉,這司齊,真是會寫,也真是會弔人胃口!」
1986年除夕夜。
司齊照例在二叔司向東家過年。
14寸的黑白電視機擺在五斗櫥上,屏幕里播著熱鬧的聯歡晚會。
桌上擺著炒花生、葵花籽、切成小塊削了皮的荸薺,還有難得的紅橘子。
一家人圍著炭盆,邊看邊聊,暖烘烘的。
「————下面請欣賞歌曲,《牽絲戲》,演唱:陶惠敏。」
報幕聲一落,一家子瞬間坐直了。
「是小陶!還有小齊的名字!」廖玉梅指著屏幕,聲音都高了一截。
「真是慧敏姐!」堂妹司若瑤眼睛亮了。
電視裡,陶惠敏穿著一身改良的戲服,水袖輕揚,婷婷裊裊地走出來。
音樂起,她開口,清亮婉轉的嗓音,帶著越劇的韻味,又融進了流行歌曲的流暢。
「風雪依稀秋白髮尾————」
「燈火葳蕤,揉皺你眼眉————」
一家子都聽呆了,嗑瓜子的忘了嗑,剝花生的手也停了。
司向東張著嘴,廖玉梅眼睛一眨不眨,司若瑤托著腮,入了神。
一曲唱罷,餘音仿佛還在小小的客廳里繞著。
「好!唱得太好了!」司向東第一個拍大腿,滿臉紅光,「這歌寫得好,唱得也好!」
廖玉梅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是真好聽!小陶這姑娘,上了春晚,這齣息可大了!」
司若瑤的記憶力這時候顯出來了,她轉過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司齊:「哥!你去年說啥來著?說今年慧敏姐說不定就能上春晚!真被你說中了!哥,你是神仙啊,能掐會算?」
司向東也感慨:「想想去年,咱們還在海鹽。今年,咱就在杭州過年了,小齊寫的歌,小陶唱著,在春晚里放著————這日子,跟做夢似的。」
廖玉梅話裡有話:「小陶是越來越出息了,上了春晚,那就是全國出名了。小齊啊,你們那事兒————可得抓緊了。別等人家眼界高了,到時候瞧不上你這寫字的了。」
司向東不樂意了:「哎,你這說的啥話?小陶能上春晚,那還不是咱小齊的歌寫得好?這叫珠聯璧合!」
司若瑤在一旁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就是!而且慧敏姐能演《情書》電影,那也是我哥寫的小說呀!沒我哥,她哪兒有機會去西影廠試鏡?人家大廠子,肯定先緊著自己人。」
司齊只是笑,抓了把瓜子慢慢嗑,沒接這話茬。
電視裡還在演著別的節目,熱鬧是熱鬧,但總覺得不如剛才那首歌有味道了。
又看了一會兒,等陶惠敏的節目過去一陣子,司齊就起身告辭。
二叔家房子不大,沒他住的地方,他得回單位宿舍。
司向東披上棉襖,把他送到樓下院子。
除夕夜的寒風嗖嗖的,但到處是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
「路上慢點騎,天黑。」司向東囑咐。
「知道了,二叔,你快回屋吧,外頭冷。」司齊跨上他那輛二八大槓,回頭擺了擺手o
車輪軋過地上零星的紅鞭炮紙屑,司齊騎著車,穿行在除夕夜的杭州街道上。
兩邊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黃光,隱隱傳出電視聲和笑聲。
零星的煙花還在夜空里炸開,照亮他前行的路。
耳邊是此起彼伏、遠遠近近的鞭炮聲,像炒豆子一樣,密密集集,透著年味兒,也透著人間煙火氣。
他緊了緊圍巾,迎著風,朝著單位宿舍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蹬著車。
年假剛過,杭州的天氣還帶著料峭春寒。
西湖邊柳枝剛抽出點鵝黃的芽,遊人不多,水面上盪著薄薄的霧氣。
司齊和陶惠敏沿著湖邊慢慢走著。
陶惠敏裹了條紅圍巾,襯得臉越發白皙,剛從春晚回來的那股子勁兒還沒完全散去,眼睛亮晶晶的。
「哎,司齊,」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你手頭有《歲月如歌》完整的原稿吧?」
「有啊,怎麼了?」
陶惠敏帶著點自豪和嬌嗔:「你是不知道,何茵、賽飛、珂娣她們,還有我,都被你這小說勾得不行!上一期正好斷在林霜和陳山河————哎呀,反正就是最要緊的節骨眼上!
看得人心痒痒!說,這是不是你的鬼主意?」
司齊先「嘖」了一聲,笑罵道:「這件事與我無關,是有人————不當人子!專挑那要命的地方斷章!淨會瞎釣人胃口!」
陶惠敏被他這說法逗笑了,紅圍巾下露出細白的牙齒:「可不是嘛!我們都說,這招太毒」了。你快說,有沒有原稿?她們知道我跟你熟,非要我來問問,能不能先把原稿借我們看看?保證不弄丟,看完立刻還你!」
司齊連連點頭,「多大點事兒。她們想看,拿去就是。不過說好了啊,就你們幾個私下傳著看,可別外傳,不然讓沈主編知道了,非得找我算帳不可。」
「知道啦!肯定不外傳!」陶惠敏立刻保證,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現在能去拿嗎?」
「行啊,反正也溜達得差不多了。」司齊看了看天色,「我去取了給你。」
兩人調轉方向,朝雜誌社那邊走去。
湖邊的風似乎都暖和了些,陶惠敏腳步輕快,已經開始琢磨給姐妹們「報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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