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膽計劃
1月23日,農曆臘月初七。
一聲汽笛自東而來,緊接著,一列貨運列車跨過安陽河,從水冶鎮北穿過。
這是曾經連接六河溝煤礦銅冶鎮積善礦區和安陽站的運煤支線,日軍退出銅冶鎮後一度停運,直到半個月前才重新恢復了貨運。
顯然,日軍不會輕易放棄平漢線安陽段西側最後的大型集鎮,仍想利用這個冬季把外圍防線重新立起來,甚至可能重返銅冶鎮。
除了每晚從安陽站發出的貨運列車,大量卡車也加入了水冶鎮的物資調度。畢競列車只能停靠鎮北,各類建材物資必須用卡車才能轉運到外圍各炮樓工地去。
鎮西,白玉奶奶廟。
這裡西接磊口鄉,北連銅冶鎮,是水冶鎮西面的交通要道,也是水冶鎮外圍最重要的防禦支撐點之一。
一個月前被八路軍摧毀的炮樓,如今又顯出了輪廓,甚至規模比以前更大了。除了炮樓和營房,四周還環繞著塹壕工事、封鎖溝、鐵絲網,層層疊疊。而且最多十天,炮樓本體的鋼筋水泥就能澆築完工。
五輛打著大燈的日軍卡車從南面開來,負責炮樓工事警戒的警備團偽軍早已習以為常——
一這些卡車應該是運完今天最後一趟物資,從許家溝炮樓返迴路過的。
卡車從炮樓工地前駛過,頭車的主駕位上,日軍上等兵扶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副駕位上,江原身穿准尉軍裝,雙手拄著軍刀,表情平靜。
這些日軍卡車,都是林縣獨立團過去一年陸續繳獲的,前後十輛,其中兩輛受損嚴重的被拆成零件回收了,剩下的平時藏在小寨溝,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
黑夜裡,車隊沿著凹凸不平的土路緩緩向北,跨過一道溝渠後又轉而向東。
後車廂里,新一旅二團偵察連的潘連長大氣都不敢出,不斷摩挲著身上的日軍軍裝,生怕什麼地方沒處理好而暴露身份。
卡車一陣顛簸,潘連長趕緊抓住車框,壓低聲音:「李連長,我們就這麼過安陽河去鎮東?」
「是啊,坐車比走路快。」李紅掀開車廂帆布,後車的燈光爭先恐後地鑽了進來,把車廂里幾名偽裝成日軍工兵的八路軍戰士照得雪亮。
潘連長一個沒抓穩,差點跌倒坐車比走路快,這種解釋讓他哭笑不得。
這次,二團偵察連抽調了四十多名戰士,配合林縣獨立團特務連,突襲日軍在水冶鎮安陽河東岸的防禦。這種鬼子腹地中心開花的戰術,據說是獨立團周團長和二團馮參謀長一起制定的,膽大到沒邊。
用馮參謀長的話說,這種仗只能精銳中的精銳去打。潘連長被激得胸脯都快拍爛了,表示絕不給二團丟臉。
「同志們,不用緊張,鬼子平時什麼樣,你們就什麼樣。」見潘連長等人視死如歸的緊張表情,李紅差點笑出聲,趕緊摸出香菸一人散了一根,「來來來,等會過橋的時候,大家都把煙抽上。」
我怎麼知道鬼子平時什麼樣————潘連長把香菸湊到鼻下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
十幾分鐘後,卡車速度慢了下來,前方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小型鐵路橋。
安陽河在水冶鎮內南北走向,只有兩條通道:鎮北的北固村鐵路橋,以及鎮南的南段村石橋。
最近日軍加強了安陽河兩岸的交通管制,到了晚上南段村絕對禁止通行,要跨過安陽河就只剩下北固村的鐵路橋一條路。
燈光下,鐵路橋守關的日軍士兵舉起了信號旗,示意停車檢查。
江原正了下軍帽,扶著軍刀下車。面前,大約一個分隊的日軍守在沙袋工事後,架著重機槍。河東岸一百多米外矗立著一座大型炮樓,探照燈划過橋面,掃蕩著安陽河兩岸。
「獨立工兵第2聯隊,永吉准尉————哦,真是辛苦啦,這麼晚才結束工作!」負責檢查的伍長一個並腿立正,雙手將江原的軍官證遞迴。
軍官證是實打實的,除非有人專門去獨立工兵第2聯隊核實,否則沒人知道永吉真一準尉其實一個月前就在安陽機場的大火中「玉碎」了。
獨立混成第1旅團和第35師團在安陽城換防,各方調度都很亂。別說搞清獨立工兵第2
聯隊和鐵道守備第4聯隊這些輔助單位,甚至都沒人知道水冶鎮裡到底有多少輛軍車在跑。
「不是新田中隊?」江原左右看看,摸出香菸遞給伍長一支,又打開了煤油打火機。
「哈依,我們是新換防的,第220聯隊,大森中隊!」伍長受寵若驚,趕緊湊上前點燃香菸,剛抽一口眼睛就亮了—這香菸可不一般。
車外,江原在和日軍伍長聊天。車廂里,潘連長雙手背在身後,各握一把駁殼槍,眼睛死死盯住帆布上的那道縫隙。
其實不光是潘連長,此刻五輛車的後車廂里,幾乎所有二團偵察連的指戰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支煙過後,江原一擺手,車隊重新啟動。
駛出一里地,北固村鐵路橋只剩下了一小團光亮。車隊離開大道,向南拐進一片廠房廢墟——曾經的北盛興煙廠。
車燈熄滅,二團偵察連的戰士們紛紛跳下車,活動著腰腿,舒緩一路顛簸帶來的酸麻。
「潘連長,行動之前,你們都必須隱蔽在這裡。」李紅拿出一個風燈,在黑暗中晃了晃。
幾分鐘後,錢大忠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名便衣裝扮的特務連戰士。
「李紅,晚了快一個小時了。」借著風燈的照明,錢大忠的視線落在李紅身後那身日軍打扮的潘連長身上。
「要混進鎮上的鬼子車隊裡,有點小麻煩————對了,錢大忠,這是二團偵察連的潘連長!」李紅笑了笑,又指了指身後的卡車,「後面,炮和重機槍都給你帶過來了。」
潘連長剛和錢大忠握上手,似乎又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話,身體猛地一頓。
幾個箱子從後車廂抬下,特務連的戰士一擁而上。大大小小十幾塊零散部件被搬了出來,然後當著眾多二團偵察連指戰員的面,組裝出兩門九零迫擊炮和一門步兵炮。
這還沒完,又是幾個木箱抬下,一番組裝擺弄,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又出現在眾人眼前。
剩下的箱子則全是彈藥,其中半數都是步兵炮和迫擊炮的炮彈。
更多的戰士從廢墟里鑽出,將組裝好的重武器和彈藥箱拖進漆黑的廠房,毫不拖泥帶水。
一門步兵炮、兩門迫擊炮、兩挺重機槍—二團偵察連的戰士都看傻眼了,鬼才知道這些箱子裡居然藏著一水的重火力!
潘連長之前一直有些不理解,為什麼這次滲透敵後要坐日軍卡車,現在終於明白了一敢情林縣獨立團平時都是扛著這種重火力在敵後打游擊,簡直太殘暴了!
這次二團偵察連抽調精銳,和林縣獨立團特務連組成一支一百三十多人的突擊隊,任務是攻占水冶鎮北固村鐵路橋和炮樓,並堅守一天。
想到要憑藉一百多人攻占日軍大型炮樓,潘連長等一眾黨員都做好了犧牲準備。現在來看,好像有些多慮了。
五輛卡車重新發動,李紅等人遠去。
引擎聲漸漸消失,廠房廢墟的某個角落裡,錢大忠攤開地圖,打開手電,開始講解後天晚上的作戰方案:「潘連長,這裡距離鐵路橋炮樓不到一里。到時候,林縣大隊和安陽大隊會在西面發起佯攻,我們就假扮鬼子援軍————爭取半個小時內結束戰鬥。一旦拿下,偵察連的同志必須立刻返回這裡,布置伏擊陣地,阻擊安陽來的鬼子援兵————」
「錢連長,你放心,人在陣地在!」
潘連長一字一句,信心滿滿。末了,他看向西面,又壓低了聲音:「錢連長,那個江同志好厲害,穿上鬼子的軍裝,說的鬼子話,就跟真的一樣!」
錢大忠差點笑出聲,湊到潘連長耳邊:「潘連長,江原同志之前可是實打實的日本兵,還是我們團長拉入伙的————」
「啊?!」潘連長又是一愣。
平漢線通車後的幾十年裡,安陽火車站的夜從來沒有真正黑過。
無數大功率燈具將整個場站照得發白,數道並行的會讓線向南北兩頭延伸,最後消失在車站圍牆外的夜色里。
站台邊,機車如同漏風的鋼鐵巨獸,渾身上下不時析出一縷縷蒸汽。月台上,木箱和厚厚的麻袋見縫插針地碼著,工人、小車你來我往,各類噪音密不透風。
場站邊緣,黑色制服的車站警務隊監工趾高氣昂,手中的記錄板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對著來來回回的搬運工謾罵不止,嗓門一聲高過一聲;藍色制服的車站報導員,搖著信號燈,吹著哨子,調度機車頭;茶褐色軍裝的日軍士兵兩人一組,在站台內外來回巡邏。
遠處,幾團紅綠燈光交替閃爍,南邊開來的一列貨運列車緩緩駛入會讓線岔道,剎車氣閥的嘶鳴穿透場站,與本地的喧囂融為了一體。
江原不緊不慢地走在站台上,身後跟著工兵曹長打扮的曾為民—現在安陽在大興土木重整防禦,大量建材物資都在火車站中轉調度,一名工兵准尉在這裡處理公務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兩人擠入車站倉庫區的出入口時,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華國勞工不小心撞到了曾為民,大小貨物散落一地,立刻引起幾米外兩名日軍巡邏兵的注意。
「馬鹿野郎!」(混蛋!)
江原輕咳一聲,曾為民回過神,一個耳光打向神情惶恐的勞工,擺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兩名日軍巡邏兵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轉身離去。
從旅客站台到貨運站台,從倉庫堆場到機務段工棚,江原帶著曾為民在安陽車站內外四處走動,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把最新情報一一記錄在冊。
機務段,某座半封閉的破爛工棚外,幾名車站工人打扮的男子正在埋頭收拾各種零碎,還時不時交換幾下眼神,保持著警惕。
工棚內,周凡蹲在角落,舉著望遠鏡,透過一道鐵皮牆的豁口悄悄觀察著車站深處。
「團長,尤書記和梁隊長過來了!」孫華出現在工棚口,幾秒後,兩名男子鑽進了工棚。
「周團長,真是有緣。我調到哪兒工作,你的部隊就會打到哪兒。」
尤書記,曾經的觀台鎮車站報導員,如今又成了安陽車站的工作人員,而且依然負責車站的地下組織工作。至於大梁,也在兩天前潛入了安陽車站,偽裝成搬運隊勞工。
簡單寒暄後,周凡拉著尤書記和大梁鑽進一個鐵皮窩,打著手電光,在一份手繪地圖上指指點點。
「尤書記,大梁,長話短說,這次我不是來炸安陽站的————我需要你們組織工人,後天晚上控制住機修廠、貨運站台和貨場。到時候,我們的戰士也會偽裝成敵人,打一個時間差,把機修廠和西關的物資全部裝車,然後開向水冶鎮————」
聽著聽著,尤書記和大梁都慢慢張大了嘴,尤其是後者—一個月前周凡率隊破襲安陽機場、攻占豐樂站,在大梁看來都是虎口拔牙級的作死。如今周凡更加得寸進尺,居然打算在日偽軍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列貨運列車開走!
關鍵是,周凡還要動員機務段機修廠的工人,在三個小時內拆卸幾部指定的設備並裝上火車。
「周團長,機修廠和貨場都換成自己人,問題不大————但是————但是貨運站台人多眼雜,不可能一個真鬼子都沒有,萬一暴露,可能連水冶鎮都開不進去————」尤書記吞吞吐吐,是真的嚇壞了。
「鬼子每晚二十三點以後向水冶鎮發車,只要提前控制住電務段和北炮樓,算好時間,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火車開出去————你放心,只要能出安陽站,水冶鎮那邊都不是問題。」
周凡笑笑,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