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當他站在虎牢關的城牆下，當那六十門黑洞洞的鐵管子噴吐出耀眼的火舌，當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撕裂天空，當身邊成百上千的北狄騎兵在瞬間被炸成漫天血霧時……
弗蘭克尿了。
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尿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宗教象徵物！那就是地獄使者手裡的鐮刀！
「轟！」
弗蘭克現在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一幕。一顆開花彈就在距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狠狠砸進了人堆里。伴隨著一聲讓他耳膜出血的巨響，火光沖天而起。
那個之前還拍著胸脯保證要分給他兩個大虞女人的北狄千夫長，整個人在火光中直接碎了。對，就是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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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碎鐵片和彈丸，直接把那個千夫長的上半身撕成了肉泥。滾燙的腸子、內臟混合著碎骨頭，像下了一場血雨，劈頭蓋臉地砸在了弗蘭克的身上和臉上。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兩眼一翻，當場就被活活嚇暈了過去。
如果不是後來玄甲軍出城打掃戰場，在他身上踹了一腳，他現在還混在死人堆里裝死屍。
此時此刻，面對趙衡那雙深邃得讓人發毛的眼睛，弗蘭克的心理防線早就處於崩潰的邊緣。
那根本不是什麼宗教雕像！那是真真切切能噴出雷霆與死亡的地獄使者！那是連魔鬼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恐怖殺器！
「你……你就是那個……魔鬼的使徒，趙衡？」弗蘭克結結巴巴地開口，藍色的瞳孔里滿是恐懼，那蹩腳的大虞官話聽起來滑稽又刺耳。
「魔鬼的使徒？」
趙衡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青花瓷茶杯，聞言冷笑了一聲，「怎麼？在你們這幫西洋神棍眼裡，只要是打不過的，都是魔鬼？」
弗蘭克渾身一顫，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大虞統帥不僅沒有否認，反而用一種極其蔑視的語氣回應了他。
「行了，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把戲。」趙衡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我沒功夫聽你在這兒傳教。說吧，你是個什麼來路？從哪來的？」
弗蘭克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戰戰兢兢地回答：「我……我叫弗蘭克，我是神的僕人。我來自萬里之外的極西之地……」
「萬里之外？」
站在一旁的澹臺明烈冷嗤了一聲，手裡明晃晃的鋼刀在弗蘭克眼前晃了晃，「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呢？萬里之外，你插上翅膀飛過來的？還是你那什麼神明把你一腳踹過來的？」
「不不不！我沒有撒謊！」弗蘭克嚇得猛地一縮脖子，趕緊解釋，「我真的是從極西之地來的！我先是坐了很大很大的海船，在海上漂泊了兩個月，經歷了無數次風暴，才僥倖到了這片大陸最西邊的西域！」
趙衡眯起眼睛，沒有打斷他。
弗蘭克見趙衡似乎在聽，趕緊像倒豆子一樣往外吐：「到了西域之後，我在那裡的三十六國待了幾年，一邊傳教，一邊學會了你們的語言。後來……後來我聽說，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富饒無比的國度，那裡遍地都是黃金，連房子都是用絲綢蓋的……」
「所以你就想來大虞撈金？」趙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是為了傳播神的福音！」弗蘭克硬著頭皮拔高了一點音量，「我跟著一支往東走的龐大商隊出發，滿心以為能到達大虞的玉京城。可是……可是剛走出沙漠沒多久，我們就遇到了一群騎著快馬、像強盜一樣的北狄遊騎兵！」
說到這，弗蘭克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和委屈，「他們殺光了商隊的護衛，搶走了所有的貨物，把我們當成奴隸用繩子拴著，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北狄的大營里。要不是……要不是我會一點醫術，能給他們治一些小病，我早就被他們扔進狼圈裡餵狼了！」
弗蘭克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是坐船來的，也確實在西域待過，甚至被北狄人抓了也是事實。
假的是，他根本不是什麼心懷慈悲的傳教士。在那個大航海剛剛萌芽的時代，敢於跨越重洋來到東方冒險的，有幾個是善茬？那都是一群披著宗教外皮、骨子裡流淌著強盜血液的投機者！
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被迫害的無辜受害者，試圖博取趙衡的同情。
可惜，他找錯了對象。
趙衡前世在現代社會，什麼關於歐洲殖民者和傳教士的黑暗歷史沒看過？他對這種金髮碧眼的傢伙，有一種天然的防備和厭惡。
「故事編得不錯。」
趙衡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聽起來，你簡直就是個無辜的小可憐，被北狄人逼著幹了不少髒活吧？」
「是啊！大人！我真的是被逼的！那個叫耶律拔都的王子，他簡直就是個暴君！」弗蘭克以為趙衡信了，激動得連連點頭，甚至開始痛罵耶律拔都。
「行了。」
趙衡突然抬起手，打斷了弗蘭克的表演。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鋒一樣冰冷，「我對你那跌宕起伏的遊記沒興趣。我現在只問你一件事。」
趙衡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弗蘭克的眼睛，「虎牢關外，那些個感染了天花的流民，還有那些長了膿包的病牛……是你搞出來的吧？」
大帳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澹臺明烈、張遠、小五幾個人聽到「天花」兩個字，眼珠子瞬間紅了，手裡的刀柄被捏得嘎吱作響。這大半個月，要不是先生有神奇的「牛痘」之法，虎牢關這幾萬兄弟，恐怕早就變成一堆爛肉了！
弗蘭克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怎麼知道？！
大虞人不是把這叫「瘡痘」嗎？他怎麼會知道那是天花？！而且，他是怎麼猜到是我乾的？
極度的恐慌讓弗蘭克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但他很快就咬緊了牙關。不能認！絕對不能認！這要是認了，這群大虞人肯定會把自己生吞活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