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到底是什麼滋味?
是墜入無邊深淵,伸手不見五指;是滿腔執念轟然崩塌,連最後一絲活下去的支撐都被碾碎;是拼盡一切奔赴的歸途,到頭來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此刻的簡江還,比任何人都懂這種蝕骨剜心的絕望。
五百年來,她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木偶,勤勤懇懇、一絲不苟地完成著系統發布的每一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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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那所謂的積分,為了兌換一具全新的肉身,為了回到那個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家。
她把自己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任由攻略對象提出各種奇葩又屈辱的要求,任由那些所謂的配角肆意羞辱、踐踏她的人格。
她封閉了自己所有的情感,把心裹上一層又一層堅硬的冰殼,時刻警醒自己,一刻都不敢忘記。
她叫簡江還。
她不是任務工具,不是任人擺布的傀儡。
她的初心,她的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回家。
她的家裡,還有人在等她。
媽媽身體一向不好,天生體弱,常年藥不離身,她走之前千叮萬囑,一定要按時體檢,不能偷懶諱疾。
爸爸前幾年體檢,查出身體多項指標不樂觀,醫生反覆叮囑要定期複查、好好調養,她還沒來得及回去陪他做一次全面檢查。
還有家裡那個患有自閉症的小妹妹,從小就怯生生的,只黏她一個。
在她意外穿越、來到這個綁定系統的世界之前,妹妹的病情好不容易有了好轉,終於願意開口說話,甚至會主動拿起手機,給她發一條條稚嫩又笨拙的信息,奶聲奶氣地說:「姐姐,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她當時抱著手機,軟著聲音一遍遍對手機那頭的妹妹承諾:「乖乖等姐姐,過兩天,姐姐就回去陪你。」
這兩天,她耽誤了五百年.....只是當時系統承諾,會把她送回她死亡之前.....
她「記得」在自己的世界裡,她已經死了。
一場意外奪走了她的生命,可當她睜開眼,便綁定了這個自稱 「快穿系統」 的存在。
對方告訴她,只要完成足夠多的快穿任務,積攢夠積分,就能兌換一具全新的肉身,就能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回到家人身邊。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
她沒有一天敢休息,沒有一刻敢懈怠。
再屈辱的任務她忍了,再難熬的折磨她扛了,再痛苦的精神打壓她撐了,支撐她走過這漫長歲月的,從來都是 回家 兩個字,是遠方等著她的親人。
可就在剛才,系統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將她五百年的執念,砸得粉碎。
「你說什麼?」
簡江還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靈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你再說一遍,我的家人…… 怎麼了?」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叮咚 ——】
系統機械又冰冷的提示音,在純白的任務空間中響起,沒有一絲溫度。
【檢測到宿主離開原世界後,您的家人在護送您的遺體前往火葬場途中,遭遇重大交通事故,很遺憾,無一生還。】
冰冷的文字,伴隨著一個自動播放的視頻,憑空浮現在簡江還眼前。
視頻畫面清晰,但對於驟問這個噩耗的簡江還來說,似乎有些過於殘忍。
可系統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一樣,一遍遍反覆的重複播放著。
畫面中是簡江還日思夜想的家人。、她的媽媽坐在副駕駛,爸爸開著車,妹妹乖乖坐在后座低垂著頭,一雙小手緊緊的抱著她的黑白照片。
下一秒,一輛失控側翻的重型半掛貨車,狠狠衝撞過來,瞬間將他們乘坐的小車碾壓在身下,金屬變形的刺耳聲響、煙塵瀰漫的畫面,將那方小小的車廂,徹底吞沒,再也看不見一絲生機。
一遍。
兩遍。
三遍。
四..五........
簡江還像瘋了一樣,像自虐一般,死死盯著眼前反覆播放的視頻,眼睛酸澀到脹痛,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一遍遍看,一遍遍確認。
那個角度,那種撞擊力度,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一點都沒有。
【哭哭】
【哭哭】
【哭哭】
那不是悲傷。
是…… 竊喜?
「你在.....笑?」
簡江還的聲音里夾雜著痛苦還有一絲不可置信......
往常總是秒回她的系統,此刻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沒有任何回應,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份反常的沉默,像一根細針,狠狠扎破了眼前看似平和的假象。
五百年高強度的連續攻略任務,一天都未曾停歇,連片刻喘息都沒有,簡江還早在很久以前落下了一個頑疾 。
頭痛。
尤其是在做攻略任務的間隙,在她短暫修習的間隙和系統交流、放鬆警惕的時候,頭痛總會毫無預兆地發作,疼得她渾身發抖,靈魂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系統告訴她,這是長期精神緊繃、魂體過度損耗導致的,想要壓制這種深入靈魂的疼痛,需要耗費大量積分。
她捨不得。
一分積分都捨不得。
那些積分,是她用尊嚴、用痛苦、用無數個日夜的煎熬換來的,是她回家的唯一希望,她要留著兌換肉身,留著回家,一分都不想浪費在緩解疼痛上。
她想著,反正執行攻略任務時,系統會暫時幫她壓制疼痛,不會影響任務進度,忍一忍就過去了。
那時候,系統還咋咋呼呼地調侃她,說她鑽空子,精打細算,占它大便宜了。
可現在,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靈魂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扎著,思維變得堵塞、混亂,可簡江還的心底,卻異常清醒。
不對勁。
從那詭異的喜悅開始...不...在那之前也都透著不對勁。
她一直很愛惜自己的魂體,因為系統說做任務時的「身體」上損傷最後回歸空間就會清除,但靈魂是她自己的,受到損傷就很難修復.....
它們系統的規則程序......一直都是這樣的。
可此時在系統的沉默中,簡江還在這片純白得有些刺眼的空間中掏出了一開極其細碎的玻璃碎片。
這片碎片,是她在上一個快穿世界裡,最後做任務時偷偷藏起來的..只是那個任務沒有用到......
她明明記得,按照系統的規則,任務世界的所有物品,都不允許被帶入任務空間,會被徹底清除。
可現在,這片碎片,實實在在地握在她的手裡。
沒有任何猶豫,簡江還握緊碎片,狠狠朝著自己的小臂划去!
鋒利的碎片劃破皮膚,下一秒,刺眼的紅色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滴落在純白的地面上,綻放出一朵朵淒艷的血花。
「我不是魂體嗎?」
簡江還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臂,聲音顫抖,眼底翻湧著滔天的巨浪,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不敢置信的崩潰,「系統!你告訴我!我不是魂體嗎?!」
魂體狀態,怎麼會流血?!
怎麼會有實質性的傷口?!
系統依舊沉默。
它大意了。
它以為五百年的折磨,早已將簡江還的稜角磨平,以為她早已麻木、認命。
以為收網的時機到了,便放鬆了警惕,沒有仔細檢查她攜帶的物品,這才讓她把這片玻璃碎片,帶進了任務空間。
「我不是魂體嗎!!!」
簡江還失控地大喊,伸手想要抓住眼前虛幻的系統光影,卻只撈了一手空。
她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空間壁壘上,看著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五百年、曾經無比依賴的系統,眼神漸漸變得恍惚。
過往五百年的種種畫面,如同潮水一般,瘋狂湧入腦海。
任務世界裡,她被人按著脖頸,從混混的胯下鑽過;她被所謂的配角肆意辱罵、潑髒水、當眾羞辱,尊嚴被踩在泥里,反覆揉搓;她被攻略對象無情利用、棄如敝履,受盡冷眼與折磨……
無數次,她都差點崩潰,差點堅持不下去,差點徹底放棄。
可她都咬著牙,硬生生扛下來了。
支撐她的,除了回家的執念,還有深入骨髓的麻木。
對屈辱的麻木,對痛苦的麻木,對周遭一切惡意的麻木。
她曾經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姑娘啊。
家裡條件不算頂尖,但爸媽從來沒有讓她受過一點委屈,家裡親戚哪怕只是不輕不重地陰陽她一句,媽媽都會立刻站出來,護著她,把對方懟得啞口無言。
她從小被呵護著長大,性子雖不算嬌縱,卻也有自己的驕傲與底線,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種踐踏人格、磨滅尊嚴、毫無底線的羞辱,會一樁樁、一件件,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原來,人在極致的絕望和執念面前,真的可以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簡江還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對系統的依賴與信任,徹底消失殆盡。
她和系統之間,最後一層遮羞布,被徹底撕破。
她忽然想起,曾經的系統,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