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眾人盡數僵在原地,有人低頭凝視掌心殘留的淡淡葉脈印痕,看著它被夜風一點點吹散殆盡。
彥卿與雪衣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盛滿了同款的疑惑。
屋頂之上,黑幕微微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還好還好,趕在徹底擴散前按住了,再晚一會兒,羅浮怕是連站崗的人手都剩不下了。」
指尖輕點另一幅放大的畫面。
冰海深處,一道百米多長的龐然大物緩緩從泡泡海底浮升而出。
那是一整條通體通透的青金色泡泡巨魚,身軀半透明的肌理里,仿佛是藏著一整片呼吸流轉的星雲。
魚鰭舒展擺動,帶起漫天紛飛的光塵,所過之處,厚重冰層自動消融開裂,海面憑空綻放出無數金花。
巨魚脊背之上,一道人影斜斜倚靠,姿態散漫又鬆弛。
灰白長發隨意垂落身側,單手輕搭膝蓋。
那張臉,是眾人熟悉的青雀。
可通體縈繞的詭異氣場,卻無往日的慵懶。
巨魚尾部拖著層層疊疊的透明氣泡尾跡,尾鰭每一次擺動,都能看見一道銀藍小身影在泡泡海里瘋狂折返穿梭。
是賽飛兒。
她懷裡死死摟著已經徹底懵掉的藿藿,身後,星被她無形牽引著,宛如一道拖著赤紅火焰尾跡的流星,一次次朝著魚背的人影悍然突襲。
火焰在泡泡海里炸開一個個空洞,可巨型泡泡魚僅僅輕微晃動,便繼續穩步前行,絲毫不受影響。
黑幕看著畫面里上躥下跳的貓耳少女,嘴角抽了抽。
「賽飛兒是真能折騰。」
「目標正全速朝建木方位移動。」
系統的指尖點向畫面上方,那裡一棵刺破雲層的通天巨樹虛影若隱若現,通體泛著濃郁的青金色光澤。
黑幕輕輕頷首,手中魔法杖靈巧一轉,穩穩搭回肩頭。
她眯起眼眸。
「目標明確,那就不等它靠近建木腹地了。」
「直接半路攔截,你去守住建木要道,別放任何人、任何異變體靠近。」
視角轉換。
廣袤的冰海之上,那條碩大的青金色泡泡魚破開層層浮冰,慢悠悠地往前遊動著。
它的速度一點都不急,慵懶得像是午後閒逛的遊人。
每一次寬大魚鰭輕輕扇動,兩側厚重的冰層就會自動裂開細密紋路,冰涼的水光從縫隙中緩緩漫出,又被沿途新生的金色花苞盡數汲取吞噬。
魚背正中央,倏忽盤腿靜坐,姿態隨性。
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灰白長發順著肩頭垂落,發尾縈繞的金色紋路在暗夜裡明明滅滅,透著詭異的氣息。
符玄被牢牢困在球形草木牢籠之中,只露出一張清麗的臉龐。
這顆藤蔓巨球就懸浮在倏忽身後一步開外,表層纏繞的花藤緩緩蠕動收縮,仿佛是一具鮮活溫熱的活體囚籠,密不透風。
那頭精緻的粉長發微微散亂,面上看不出一點慌亂。
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在牢籠里,審視著前方那個背對自己的身影。
「你倒是沉得住氣,不問我帶你去哪?」
倏忽忽然開口,全程沒有回頭,語氣散漫慵懶。
「問了,你便會如實回答?」
符玄聲音清冷的回應。
「自然會。」
倏忽低低輕笑一聲,倒是帶著幾分戲謔坦蕩,「我向來有問必答,你儘管問。」
符玄的目光落在她後頸一朵半開的金花上。
這朵花生長的位置格外刁鑽,恰好對應青雀脖頸左側。
她不動聲色移開視線,直言道出核心:「你的目的地,是建木。」
「沒錯。」
倏忽坦然應聲,「不過不急,建木亘古長存,不會跑也不會消失,先在這片冰海上逛逛,吹吹夜風,也算愜意。」
「你方才對戰鏡流時說,你長出了全新的枝幹,全新的繁花。」
符玄語氣始終平淡,可精準直擊要害,「但這具身軀屬於青雀,你把她的意識藏去了何處?」
倏忽微微偏頭,只露出小半張側臉。
眺望著前方無邊無際的冰海與漫天碎泡:「我何須刻意藏匿她?」
「如今我棲身這具軀體,用她的雙眼觀世間風月,借她的嗓音言語談笑,頂著她的容貌與你對話,你說她去哪了?」
「她就融在我的意識里,像一滴墨墜入萬頃湖心,墨色散開無影無蹤,可湖水依舊是湖水。」
牢籠之內,符玄的指尖輕輕屈起,指甲抵在微涼的花藤表層。
像是感知到她的動作,周遭蠕動的藤蔓瞬間收緊,禁錮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死死鎖住她的身形。
「你在撒謊!」
符玄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遲疑。
「果然,法眼真是個讓人掃興的麻煩東西。」
倏忽無奈失笑,索性不再遮掩,「行吧,我並未徹底同化她,這小丫頭的執念比我預想的還要執拗頑強,我暫且留著她的本源意識,倒想看看,她最終能成長到何種地步。」
她抬手,隨手從身側折下一枚小巧的青金色花苞,湊到鼻尖輕嗅片刻,隨即隨手拋入夜風之中。
細小的花苞在空中悠悠翻轉兩圈,最終穩穩懸停在符玄面前,宛若一隻沒有瞳孔的詭異豎瞳,靜靜注視著籠中人。
「我帶你同行,從不是為了傷你。」
倏忽終於徹底轉過身,眼眸落在符玄臉上。
「法眼能勘破命途軌跡、洞悉世間因果,我很好奇,在你的眼裡,我究竟是什麼模樣?」
符玄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沒有一絲躲閃。
額間法眼緩緩全開,澄澈的紫金光芒從瞳孔深處緩緩漾開。
可這一次,她推演不出任何熟悉的命途線條,也看不到半分清晰的因果軌跡。
眼前的倏忽,周身被密密麻麻的金青色絲線纏繞包裹,每一根絲線上都重疊著同一張笑臉。
而所有絲線的盡頭,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徹底從世間因果里硬生生擦除。
「我看見了一具空殼。」
符玄淡淡開口,「披著豐饒的皮囊,卻沒有核心,你連自己的來路,自己的本源都說不清楚,不過是一團無根的冒牌貨!」
倏忽臉上的笑意凝滯,轉瞬即逝。
「有點意思。」
再度勾起唇角,眼底多了幾分認真,「比起劍首鏡流,你倒是更懂怎麼戳人痛處。」
「你曾對鏡流言道,她恐懼終有一日會淪為你的模樣。」
符玄步步緊逼,「可在我看來,真正恐懼的是你!」
「你畏懼自己從未真正存在過,所以才執意奔赴建木,想要尋回屬於自己的憑據!你想借一具完整的豐饒真身,證明倏忽此身,真實存在於世間!」
話音落下的瞬間,腳下的泡泡魚輕輕一晃,整片冰海隨之盪開層層漣漪。
倏忽靜靜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淺淡了幾分,褪去了戲謔慵懶,多了幾分幽深。